晨光初透,薄霧未散。
溫令儀比往常起得更早。她將院子內外仔細灑掃了一遍,連門口那條通往村道的小徑也清理得乾乾淨淨。石磨旁擺了一張矮腳方桌,桌上整齊放著幾個粗陶碗,碗裡是昨夜提前稱量好的糙米和豆子,用乾淨的粗布蓋著。另一側,幾個洗刷得發亮的竹籃裡,碼放著色澤誘人的醬黃瓜、酸豆角和辣白菜,鹹香微酸的氣味在清晨溼潤的空氣裡隱隱浮動。
李嬸來時,溫令儀正在水缸邊洗手。井水冰涼,激得她指尖微微發紅。
“溫娘子,都按你說的,跟孫嫂、吳嬸說好了。”李嬸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她們說,一定把家裡最好的菜帶來。”
溫令儀擦乾手,目光平靜地掃過收拾齊整的院子,最後落在院門外那條漸漸熱鬧起來的村道上。己有早起下田的漢子扛著鋤頭走過,也有婦人提著木桶去井邊打水,目光有意無意地往裴家這邊瞟。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李嬸,一會兒你幫我一起看貨、稱糧。該說什麼,咱們昨晚都商量過了。”
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最後一絲霧氣。初夏的陽光還不算毒辣,暖洋洋地照在泥土路上,蒸騰起一股混合著青草和牲畜糞便的、屬於鄉村的獨特氣味。
孫嫂是第一個到的。
她挎著一個大大的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走到裴家院門口時,她腳步頓了頓,顯然注意到了今天院門的敞開和門口那張顯眼的矮桌。路上己有三兩個去洗衣的婦人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
“孫嫂來了。”溫令儀迎到門口,聲音清亮,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快進來,路上熱吧?”
孫嫂定了定神,走進院子,將竹籃放在矮桌上。她掀開藍布,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一摞摞醬菜罈子,壇口用油紙和麻繩封得嚴嚴實實。同時,她又從籃底小心翼翼捧出兩棵用草繩捆好的大白菜。那白菜葉片肥厚,顏色青翠欲滴,菜心緊實飽滿,個頭比尋常人家地裡種的要大上一圈,葉子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溫娘子,這是這旬的醬菜,都按你說的法子醃的,我嘗過了,味兒正。”孫嫂說著,又將那兩棵白菜往前推了推,“這……這是我家菜地裡挑著最好的兩棵,按你教的法子間苗、追了肥的,你看看。”
溫令儀沒有立刻去看醬菜,而是先拿起那兩棵白菜,仔細端詳。她的手指拂過光滑的菜葉,感受著那飽滿厚實的觸感,又湊近聞了聞,一股清新的、帶著泥土芬芳的菜香撲鼻而來。
“好菜!”她揚聲讚道,將白菜高高舉起,讓院門外那些探頭探腦的視線能看得更清楚,“孫嫂,你這菜種得真是下功夫了!瞧這葉子,這菜心,比集市上賣的都好!咱們那點堆肥的法子,看來你是真用上了心。”
孫嫂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既有被誇讚的不好意思,也有隱隱的驕傲。她家男人常年有病,地裡活大半靠她,往年種的菜總是又小又蔫,飯桌上難得見點綠意。自從按溫令儀教的法子,將茅坑裡的穢物與草木灰、落葉一層層堆起來漚了肥,又學著間苗、鬆土,這菜的長勢眼見著就不一樣了。這兩棵白菜,她可是特意留到今天的。
溫令儀放下白菜,開始檢查醬菜。她開啟其中一個罈子的封口,一股醇厚的醬香混合著微辣的發酵氣味立刻飄散出來。她用乾淨的竹筷夾出一根醬黃瓜,黃瓜色澤棕紅油亮,咬下去脆生生,鹹甜適中,後味帶著一絲回甘。
“醬黃瓜醃得也好,火候正好,不軟不硬。”溫令儀將咬了一口的黃瓜展示給李嬸看,又轉向孫嫂,“孫嫂,你這手藝是越來越穩了。”
檢查完畢,溫令儀走到矮桌另一側,掀開粗布,露出下面稱量好的糧食。她拿起一個粗陶碗,裡面是滿滿一碗糙米,又拿起另一個稍小的碗,裡面是半碗黃豆。
“按咱們說好的,這旬的工錢,一碗糙米,半碗豆子。”溫令儀將兩個碗推到孫嫂面前,然後又從旁邊的竹籃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這是額外獎勵你菜種得好的,一包辣白菜,拿回去給孩子嚐嚐。”
糙米和豆子在陶碗裡堆出小小的尖頂,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包辣白菜油紙透出紅亮的色澤。孫嫂看著眼前實實在在的報酬,眼眶微微發熱。她伸出有些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將碗攏到自己帶來的空布袋裡,又接過那包辣白菜,緊緊攥在手裡。
“謝……謝謝溫娘子。”她聲音有些哽咽。
“是你應得的。”溫令儀笑容溫和,“活兒幹得好,菜種得好,就該多得。下次交活,還這麼來。”
孫嫂用力點頭,將布袋和菜包仔細收好,又抱起自己那兩棵展示過的大白菜,在周圍愈發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走出了院子。她的背脊,似乎比來時挺首了一些。
孫嫂剛走,吳嬸就到了。她帶來的醬菜是酸豆角和泡蘿蔔,同樣封裝嚴實。而她帶來的“展示品”,是幾根粗壯水靈的蘿蔔和一把綠油油、葉片肥大的菠菜。那蘿蔔洗得白白淨淨,鬚根修剪整齊,菠菜更是鮮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
同樣的流程再次上演。溫令儀仔細檢查、高聲誇讚,然後支付約定好的報酬——吳嬸家勞動力稍多,她得了一碗半糙米和一小包醬黃瓜。吳嬸同樣得到了“菜種得好”的額外獎勵,一包酸豆角。
兩個婦人先後拿著糧食、醬菜和自己帶來的、明顯優於常品的蔬菜離開,像兩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在圍觀的村民心中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院門外,聚集的人不知不覺多了起來。有原本只是路過的,有被同伴拉來看熱鬧的,也有像趙嬸、錢婆子那樣,抱著挑剔和審視心態早早就在附近徘徊的。竊竊私語聲像夏日的蚊蚋,嗡嗡作響。
“看見沒?孫嫂真拿了米和豆子走!”
”?樣那長咋?的來出種家嫂孫是……菜白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