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還能這樣？那玩意兒能肥地？”另一個婦人湊過來，滿臉不信，“別把地給燒壞了！”
“燒不壞！”李嬸停下動作，首起腰，語氣篤定了幾分，“我都試過了，就薄薄用一點。你看我家那幾棵茄苗，原先蔫頭耷腦的，我埋了點，這幾天是不是精神點了？”她指著自家菜地方向。
幾個婦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李嬸家的菜地就在不遠處，那幾棵茄子苗確實比旁邊別人家的看著挺括些，葉子顏色也深綠一點。差異不算巨大，但在日日與土地打交道的農婦眼中，這一點點不同，就足夠引起注意。
“好像……是精神點兒？”有人小聲嘀咕。
“是不是碰巧啊？這幾天雨水勻？”
“雨水大家都一樣淋，她家那幾棵就是看著不一樣。”
孫嫂和吳嬸那邊，也上演著類似的場景。她們或是“無意中”向交好的姐妹抱怨地太瘦，或是“偶然”提起好像聽誰說過這麼個土法子，自己正試著。她們展示的，都是自家菜地裡那一點點或許存在、或許被心理作用放大了的“改善跡象”。
成本幾乎為零的法子，加上“熟人”親測“好像有用”的口碑，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小石子，開始盪開細微的漣漪。
村東頭的趙老憨，是個老實巴交的佃農，租著趙家兩畝薄田，年年交完租子所剩無幾，家裡孩子餓得面黃肌瘦。他從婆娘那裡聽說了李嬸的“土法子”，蹲在自家那幾乎長不出什麼像樣莊稼的地頭，抽了半袋旱菸，最後一咬牙：“反正不花錢！試試！死馬當活馬醫！”
他找了個破陶罐，學著樣子，開始收集家裡那點可憐的廚餘和灶灰。
村南的李石頭，是個年輕力壯的自耕農，有幾分自己的地，但同樣貧瘠。他媳婦跟吳嬸關係好，聽吳嬸說得有鼻子有眼，回家就跟李石頭唸叨。李石頭將信將疑，但看著自家地裡那稀稀拉拉的苗，心想：“試試就試試，又沒啥損失。”
他也悄悄動起手來。
嘗試的人，從一開始的李嬸、孫嫂、吳嬸三家，慢慢擴散到趙老憨、李石頭，再到他們各自信得過的、同樣為地力發愁的親戚或近鄰。像墨滴在宣紙上緩緩洇開，範圍不大，但痕跡己然留下。
這些嘗試者，都默契地保持了低調。沒有人公開宣揚，更沒有人提及溫令儀。這法子，就成了“李嬸從老貨郎那兒聽來的”、“孫嫂她孃家那邊的土辦法”、“吳嬸自己琢磨的”。傳播路徑隱蔽而自然。
效果不會立竿見影。堆肥需要時間發酵，施用到地裡，改善也是緩慢的。但或許是心理作用，或許是那一點點草木灰中的鉀元素和廚餘發酵產生的有機質真的開始起效，又或許是這些農戶因為用了新法子，對田地照料得更精心了些，總之，一段時間後，這些嘗試者家的菜地或莊稼地，或多或少都出現了一些積極的變化。
趙老憨家那幾壟豆角，爬蔓比往年快了些，開的花似乎也多了幾朵。李石頭家地頭的幾棵南瓜，葉子明顯肥大了一圈。變化依舊細微，但落在日夜期盼田地能多產出一點的農人眼裡，那就是希望的曙光。
井邊、村頭大樹下的閒話風向，開始有了極其微妙的轉變。
當再有長舌婦提起“裴家菜地長得那麼邪乎，肯定用了不乾淨的東西”時，開始有人小聲反駁了。
“也不一定吧……我聽說李嬸她們用了點土法子，地好像也好點了？”
“啥土法子？”
“就……爛菜葉捂灶灰唄，簡單得很。”
“那能有用？瞎扯吧！”
“有沒有用，你看看趙老憨家那豆角架去？李石頭家南瓜葉子，是不是比你家的厚實？”
“……好像……是有點？”
“所以說，興許人家溫娘子，就是會侍弄地呢？你看李嬸她們跟著她做醬菜，是不是手裡寬裕了？臉上也有笑了？”
“這倒是……李嬸前天還扯了尺新布，給她小閨女做了件褂子……”
“孫嫂家也好像吃了兩回乾飯了……”
這些議論，聲音很低，往往在有人提起更刺耳的謠言時，才會零星地冒出來，很快又被更多的閒言碎語淹沒。但就像早春土層下萌動的草芽，雖然微弱，卻預示著冰封之下，己有生機在悄然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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