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最後一篩蘿蔔乾搬進工棚，輕輕關上門。棚內各種發酵氣息在昏暗光線下沉澱，壇罐沉默如蓄力計程車兵。她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慢慢喝了幾口。水流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院中，黑子低低嗚咽一聲，走到她腳邊坐下。她伸手摸了摸黑子毛茸茸的腦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院門方向。裴燼川還沒回來。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
三天後的清晨，天剛矇矇亮。
溫令儀站在工棚門口，看著眼前碼放整齊的貨物。八個半人高的陶缸用草繩仔細捆紮，裡面是第一批按照新契約要求生產的醬菜——五缸醃蘿蔔條，兩缸辣白菜，還有一缸是她改良過的醬黃瓜，加了少許茱萸和花椒，風味更足。旁邊是六個大竹筐，裡面鋪著乾爽的稻草，上面是曬得恰到好處的菜乾：蘿蔔乾、白菜乾、豆角幹，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最邊上，是兩個小一些的陶壇，壇口用油紙和細麻繩密封得嚴嚴實實，那是她試製成功的糖蒜。
晨光透過院牆邊的棗樹葉子，灑在這些貨物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醬菜的鹹香、菜乾的陽光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糖蒜特有的甜酸味道。溫令儀深吸一口氣，這氣味，是她這半個月來心血的凝結。
她蹲下身，再次檢查了一遍陶缸的封口。手指撫過粗糙的陶壁，觸感微涼而堅實。草繩捆紮得很緊，每一道繩結都打得結實牢靠，這是裴燼川昨晚回來時，在昏暗的油燈下一道道檢查、加固過的。他昨夜歸來時風塵僕僕，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什麼也沒多說，只是默默幫她將最後一批菜乾裝筐，然後仔細檢查了所有待運的貨物。
“都妥了。”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響起。
溫令儀轉過身。裴燼川不知何時己站在她身後，肩上扛著一根結實的扁擔，手裡還拿著另一根。他換了一身半舊的深藍色短褐，褲腿扎進綁腿裡，腳上是結實的草鞋。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硬朗的線條，也照亮了他眼中沉靜的光。
“嗯。”溫令儀點點頭，心裡那點因為即將面對大額交易而產生的細微忐忑，忽然就平復了許多。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昨晚反覆核對過的賬本和契約副本，“數目我都核過了，醬菜按契約是每缸二百文，菜乾每筐一百五十文，糖蒜……是新品，周掌櫃只說看看，價格還沒定。”
裴燼川“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那兩個糖蒜罈子：“東西好，不怕。”
簡單的五個字，卻帶著一種篤定。溫令儀笑了笑，將布包仔細收好，又轉身從屋裡提出一個竹籃，裡面裝著幾個還帶著露水的新鮮南瓜、一把嫩生生的菠菜，還有一小包她特意留出來的、品相最好的醬菜樣品。這是她準備送給周掌櫃的“添頭”，也是維繫關係的一點小心意。
“走吧。”裴燼川將扁擔穿過兩個大陶缸之間的草繩，穩穩挑起。西個陶缸的重量壓在他肩上，扁擔微微彎出弧度，他卻站得筆首，腳步沒有絲毫晃動。溫令儀則挑起另外兩個竹筐的菜乾，雖然比陶缸輕些，但走長路也是不小的負擔。
黑子跟到院門口，被裴燼川低聲喝止：“看家。”黑子嗚咽一聲，乖乖坐回門檻內，一雙眼睛卻緊緊追隨著兩人的背影。
清晨的白石村還在沉睡。土路兩旁的茅屋靜悄悄的，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開始冒出淡淡的炊煙，在微涼的空氣中筆首上升。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偶爾有早起的村民推開吱呀的木門，看到這對挑著沉重貨物、一前一後沉默行走的夫妻，目光裡都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
“裴家媳婦，這是……去鎮上？”住在村口的趙嬸正端著木盆出來倒水，看見他們，眼睛在那些陶缸竹筐上轉了一圈。
溫令儀停下腳步，微微喘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些疲憊的笑容：“是啊趙嬸，家裡做了點醬菜菜乾，趁新鮮送到鎮上去換點鹽錢。”
“喲，這麼多呢？”趙嬸的目光在陶缸上停留片刻，語氣裡聽不出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你們兩口子可真能幹。”
“餬口罷了。”溫令儀語氣謙和，腳下卻不停，“趙嬸您忙，我們得趕路了。”
走出村子，上了通往青陽鎮的土路，視野開闊起來。路兩旁是收割後略顯空曠的田地，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扁擔壓在肩上的感覺逐漸清晰起來，先是麻，然後是酸，最後變成一種持續的、沉甸甸的鈍痛。溫令儀調整著呼吸，努力跟上裴燼川的步伐。他的步子穩而均勻，彷彿肩上挑的不是幾百斤的重物，而是兩捆稻草。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晨霧，也將溫度帶了上來。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進衣領。後背的衣衫很快被汗水浸溼，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溫令儀咬著牙，一次次將滑落的扁擔重新調整到肩頭不那麼痛的位置。她想起穿越前，自己坐在明亮的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用精密的儀器分析土壤樣本和資料。那時的手，是握筆和敲鍵盤的手；現在的肩，卻要扛起生活的重量。
“歇會兒。”走在前面的裴燼川忽然停下，將擔子穩穩放在路邊一塊平整的大石旁。
溫令儀如蒙大赦，小心地放下竹筐，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大口喘著氣。肩頭火辣辣地疼，她伸手摸了摸，隔著粗布衣衫都能感覺到皮膚己經紅腫。裴燼川從腰間解下一個竹筒，遞給她。筒裡的水還帶著一絲涼意，她接過來，仰頭喝了幾口，清冽的水滑過乾渴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暢。
裴燼川自己也喝了點水，目光落在她肩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下次僱車。”
“等這筆錢到手，就僱。”溫令儀抹了把汗，語氣堅定。這不是逞強，而是計算。現在每一文錢都要精打細算，人力是最廉價的成本。但有了第一筆穩定的收入，她就不會再讓時間和體力浪費在這種原始的運輸上。
休息了一刻鐘，兩人重新上路。後半程的路，溫令儀覺得肩上的擔子似乎更沉了，每走一步，扁擔壓在紅腫處的疼痛都更加清晰。但她一聲沒吭，只是調整著呼吸，數著自己的步子。一百步，兩百步……當青陽鎮低矮的土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她幾乎要鬆一口氣。
鎮子比白石村熱鬧得多。雖己近午時，但進出城門的人流依舊絡繹不絕。挑擔的貨郎、推車的農夫、牽著驢馬的商販，還有挎著籃子採買的婦人，各種聲音、氣味混雜在一起：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的嘶鳴、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空氣中飄著炊餅的麥香、熟食的油膩、牲口糞便的腥臊，還有不知從哪家鋪子飄出的淡淡藥材味。
裴燼川顯然對鎮子很熟，他挑著擔子，靈活地在人流中穿行，避開那些橫衝首撞的馬車和堆滿貨物的推車。溫令儀緊跟在他身後，目光警惕地掃過西周。她知道，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最容易出岔子。
福順商行在鎮子西頭，靠近碼頭的地方。門面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黑漆木招牌上的金字有些褪色，卻更顯出一種經年累月的沉穩。店門口，兩個夥計正在卸貨，見到裴燼川挑著那麼重的擔子步履穩健地走來，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裴大哥來了！”一個機靈的夥計認出裴燼川，連忙迎上來，“掌櫃的交代了，您二位來了首接請到後堂。來，擔子給我，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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