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周福順放下了筷子。他拿起手邊的布巾擦了擦手，看向溫令儀，目光灼灼：“溫娘子，這糖蒜……方子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溫令儀坦然承認，“用了糖、醋，加了幾味尋常香料，醃製火候試了幾次。”
“妙！”周福順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喜，“酸甜適口，蒜味柔和，脆嫩爽利，佐粥下飯，或是作為席面小菜，都極好！尤其是這顏色，晶瑩透亮，擺上桌就好看。”他站起身，在堂屋裡踱了兩步，顯然在快速盤算著什麼，“溫娘子，這糖蒜，你打算怎麼賣？”
溫令儀心中一定，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她早己盤算過成本。糖是貴价貨，醋和香料也不便宜，再加上人工、陶壇，折算下來，一小壇（約五斤）的成本就在八十文左右。但糖蒜是稀罕物，目標客戶也不是普通農戶。
她略一沉吟，開口道：“周掌櫃是行家，您看值什麼價？”
周福順笑了，指著她道：“溫娘子這是考我呢。”他走回桌邊坐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這樣，我也不跟你虛報。你這糖蒜，用料實在，風味獨特，市面上沒有可比的東西。按壇賣，一小壇，我出一百五十文。如何？”
一百五十文！溫令儀心跳快了一拍。這比她預期的還要高些。扣除成本，一罈淨利能有七十文，利潤率相當可觀。但她面上不顯，只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周福順見狀，又道：“溫娘子，這個價，在青陽鎮乃至縣城，都算頂高的了。我是看中這東西新奇，能開啟局面，走的是酒樓、富戶的路子。當然，前提是，這方子……”
“方子自然只有我會。”溫令儀介面道，語氣平靜卻堅定，“製作的關鍵步驟，我會親自把控。出貨給周掌櫃的，保證品質如一。”
“好！”周福順要的就是這個承諾，“那咱們就這麼定了。你這次帶了兩壇來，我都收了。另外，”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我想跟你訂下一批貨。糖蒜，先訂十壇，半個月後交貨，可能辦到？”
十壇！那就是一兩五錢銀子！溫令儀迅速計算著家裡的糖和香料儲備，以及李嬸她們的學習進度。糖蒜製作的關鍵步驟在於熬糖醋汁和封壇前的處理，這部分她可以自己來，其他清洗、剝蒜的活計可以分出去。
“可以。”她點頭，“但糖料珍貴，周掌櫃需先付三成定金。”
“合該如此。”周福順爽快答應，轉頭對夥計吩咐，“去賬房支錢，把溫娘子這批貨的貨款一併結了，按新契約的價。糖蒜按一百五十文一罈算，定金……就按十壇總價的一成五付吧，顯得誠意。”
夥計應聲而去。周福順這才重新坐下，臉上笑容和煦：“溫娘子，裴兄弟，咱們先把之前的賬清一清。醬菜八缸，按契每缸二百文，共一千六百文；菜乾六筐，每筐一百五十文，共九百文；糖蒜兩壇，三百文。總計兩千八百文，折銀二兩八錢，沒錯吧？”
“沒錯。”溫令儀心中默算，點頭。
很快，夥計端著一個木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放著幾串用麻繩穿好的銅錢，還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銅錢碰撞發出沉悶悅耳的嘩啦聲，碎銀在托盤裡泛著柔和的、沉甸甸的光澤。
周福順將托盤推到溫令儀面前：“溫娘子，點點。這是貨款二兩八錢，按咱們的規矩，一兩銀兌一千文，這裡是兩串整錢（每串一千文），再加八百文的散錢。另外，這是糖蒜十壇的定金，二兩二錢五分，我折了二錢五分的碎銀，再加二兩的銀錠子，你好收。”
溫令儀的目光落在托盤上。那兩串整錢，每一枚銅錢都方孔圓身，邊緣有些磨損，但整體乾淨，顯然是流通中的好錢。散錢堆在一旁，同樣品相不錯。碎銀大小三塊，加起來約莫三錢多重。最顯眼的，是那枚小小的、約二兩重的銀錠，雖然不大，但形制規整，底部打著模糊的官印，在堂屋的光線下，流淌著一種內斂而貴重的光澤。
五兩銀子，外加八百文銅錢。
這是她穿越以來，不，是溫令儀這個身份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到、即將真正屬於“自己”的、如此“大”的一筆錢。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起來，血液湧上耳膜，帶來微微的轟鳴。她甚至能聞到銅錢特有的、混合著金屬和無數人手掌氣息的味道，還有碎銀那微涼的、屬於貴金屬的淡淡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伸手，先拿起那枚二兩的銀錠。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堅硬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無比真實。她仔細看了看底部的印戳，又用指甲輕輕掐了掐邊緣——質地均勻，是足色官銀。然後，她開始清點銅錢。手指一枚枚撥過，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枚的重量、大小、觸感，都在確認這筆財富的真實性。
裴燼川坐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她清點。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眼前不是一筆足以讓普通農戶家庭過上一兩年寬裕日子的鉅款，而只是尋常物件。
周福順也不催促，慢悠悠地喝著茶，眼中帶著欣賞。這溫娘子，年紀輕輕，面對這麼一筆錢，雖有激動，卻不見失態，清點起來有條不紊，是個能做事的。
足足花了一刻鐘，溫令儀才將所有錢款清點完畢，分文不差。她將銀錠和碎銀小心地用一塊乾淨的舊布包好，貼身收在內袋裡。銅錢則分成兩份，整錢串和大部分散錢用另一個稍大的布包裝好，剩下幾十文零錢留在袖袋裡備用。
“數目都對，謝周掌櫃。”她抬起頭，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溫娘子客氣，咱們是互惠互利。”周福順笑道，親自將兩人送到商行門口，壓低聲音道，“溫娘子，糖蒜是好東西，但樹大招風。回去路上，小心些。裴兄弟，”他看向裴燼川，拱了拱手，“有勞。”
裴燼川點了點頭，沒說話。
離開福順商行，己是午後。鎮上的喧囂依舊，但溫令儀卻覺得周遭的一切聲音似乎都隔了一層。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胸前內袋裡那個沉甸甸的、裝著銀子的布包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份重量，那份冰涼而堅實的觸感，透過衣衫，熨帖著皮膚，也熨帖著那顆曾經懸空許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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