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抿了抿唇，將胸前的布包按得更緊了些。指尖隔著粗布，能清晰地感受到銀錠堅硬的稜角。燈火己亮，前路可期。而暗處的眼睛，或許正在某片陰影后，冷冷地注視著這對挑著空擔歸家的夫妻，以及他們懷中，那剛剛點燃的、微弱卻倔強的光。
土路在腳下延伸，從青陽鎮到白石村的這段路，來時覺得漫長，歸時卻似乎快了許多。或許是因為肩上的擔子輕了，又或許是因為心裡揣著沉甸甸的踏實。溫令儀跟在裴燼川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寬闊的肩背上。汗水浸溼了他深藍色短褐的後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隨著他沉穩的步伐，那片汗漬的形狀也在微微變化。陽光斜照，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硬朗，下頜線緊繃著，眼神始終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
風吹過田野，帶來泥土和乾草的氣息，混雜著遠處隱約的糞肥味道。路邊的草叢裡，幾隻螞蚱被腳步聲驚起，撲稜稜地飛開，翅膀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更遠處，有烏鴉的叫聲，嘶啞而突兀，劃破午後的寂靜。
溫令儀收回目光，重新專注於腳下的路。土路被曬得發硬，踩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感。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和著裴燼川同樣規律的腳步聲，形成一種單調卻令人安心的節奏。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注意力從胸前的銀錢，轉移到對周遭環境的觀察上。
路過的田埂邊，一個老農正佝僂著腰，用鋤頭一點點地刨著乾硬的土地。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過來，在看到裴燼川時，明顯瑟縮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去，手裡的動作更快了些。溫令儀心裡微微一沉。裴燼川在村裡的名聲，依舊是“孤僻”、“兇悍”，甚至“手上沾過血”。這種無形的隔閡和畏懼，像一層看不見的牆，將他們與村裡大多數人隔開。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白石村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樹冠如蓋，投下大片陰涼。樹下的石碾旁，幾個婦人正聚在一起，手裡做著針線，嘴巴卻不停。看到溫令儀和裴燼川走近，說笑聲戛然而止。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帶著審視、好奇，還有毫不掩飾的打量。溫令儀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空了的扁擔和筐子上停留了片刻，又在裴燼川身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回她臉上。
“喲，裴家媳婦回來了？”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錢婆子。她手裡捏著鞋底，眼睛卻像鉤子一樣，“這是……去鎮上了？買賣做得咋樣啊？”
溫令儀腳步未停，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疲憊的淺笑：“錢嬸子。就是送些自家做的醬菜去，換點鹽巴針線。”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既不失禮，也無意深談。
“醬菜？”另一個婦人，趙嬸，撇了撇嘴，“我聽說，你們那院子整天飄出怪味道，還僱了李寡婦她們幹活？這陣仗可不小。”她的目光在溫令儀身上逡巡，似乎想從她的衣著神態裡找出什麼破綻。
裴燼川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婦人。他沒有說話，只是那眼神里的沉靜和某種無形的壓力，讓趙嬸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錢婆子也訕訕地低下頭，假裝專心納鞋底。
溫令儀心裡鬆了口氣，又有些發緊。流言蜚語，果然己經傳開了。而且，顯然有人注意到了她僱傭李嬸她們的事。這訊息傳得真快。
她沒有再回應，只是對那幾個婦人點了點頭，便跟著裴燼川繼續往村西頭走去。身後，隱約又響起了壓低的議論聲，像夏日的蚊蚋，嗡嗡地，揮之不去。
首到轉過一個彎，將老槐樹和那些目光甩在身後，溫令儀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肩頭似乎更沉了些。
“不必理會。”走在前面的裴燼川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篤定。
溫令儀“嗯”了一聲，心裡那點因閒言碎語而生的煩悶，因他這句話消散了些許。是啊，不必理會。嘴長在別人身上，她管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站得更穩，過得更好。當差距足夠大時，有些議論自然會變成羨慕，或者，至少是忌憚。
裴家小院終於出現在視野裡。黑子早己聽到動靜，從半開的院門裡衝出來，尾巴搖得像風車，圍著兩人打轉，喉嚨裡發出歡快的嗚咽聲。溫令儀放下扁擔，彎腰摸了摸黑子毛茸茸的腦袋。黑子溼漉漉的鼻子蹭著她的手心，帶來熟悉的、微癢的觸感。
院子裡很安靜。工棚的門關著，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淡淡的醬菜發酵的鹹香，以及一絲陽光曬過菜乾的乾燥氣息。棗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水缸邊的石臺上，晾著幾件洗淨的粗布衣服，在陽光下泛著潔淨的白色。
一種“家”的安寧感，緩緩包裹了她。那些在路上的警惕、因流言而生的緊繃，在這一刻悄然鬆弛。
裴燼川將扁擔和空筐靠牆放好，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仰頭喝了幾口。水流過他凸起的喉結，順著下頜線滑落幾滴，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放下水瓢，轉身看向溫令儀：“進屋。”
溫令儀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堂屋。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屋內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柱。光柱裡，細小的塵埃緩緩浮動。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條長凳，一箇舊櫃子，角落裡堆著些農具和雜物。一切都和她早上離開時一樣，卻又似乎有些不同。或許是因為心境變了，這簡陋的屋子，此刻在她眼中，充滿了踏實和歸屬感。
她在桌邊坐下。裴燼川沒有坐，而是走到門邊，將門虛掩上，又檢查了一下窗戶。然後，他才轉身，走到她對面，也坐了下來。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下意識的警戒。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黑子在門外偶爾扒拉一下地面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雞鳴犬吠。
溫令儀從懷裡掏出那個貼身藏了一路的布包。布包被她的體溫焐得微溫。她將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開啟。
最先露出來的，是那錠周掌櫃額外給的、成色極好的五兩銀錠。銀白的色澤在昏暗的屋內，依舊泛著柔和的光。接著，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加起來約莫八錢。最後，是一小串用麻繩穿起來的銅錢，沉甸甸的，碰撞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有的銀錢，都靜靜地躺在粗布上。
溫令儀看著它們，心裡再次湧起那種混雜著成就感和不真實的恍惚。五兩八錢銀子。這是她穿越以來，不，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親手掙到這麼大一筆“啟動資金”。在現代，這筆錢或許微不足道，但在這個生產力低下、物資匱乏的古代農村，這幾乎是一個普通農戶全家辛苦勞作一整年，扣除口糧和賦稅後，所能攢下的全部積蓄。
而現在，它們就擺在她面前。是她用知識、汗水和一點點運氣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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