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繼續道：“不過，若是錢先生確實喜歡我家的醬菜，我可以少量供應一些。每月最多二十斤，品種可以搭配。或者，您也可以透過福順商行訂貨，周掌櫃那裡有我的貨，您從他那裡拿，也是一樣的。”
這是她深思熟慮後的答覆。不徹底拒絕，留有餘地，但也不輕易踏入對方設下的“優厚陷阱”。
錢採辦沉默了片刻。他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堂屋裡的光線更暗了，他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溫娘子考慮得周全。”他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既然您與周掌櫃有約，在下也不便強求。每月二十斤，就按您說的辦。品種嘛，醬黃瓜十斤，泡蘿蔔五斤，豆豉五斤，如何？”
“可以。”溫令儀點頭，“價格就按您剛才說的，比周掌櫃的價高兩成。但交貨時間，得在下月初五之後。我第一批貨要先給周掌櫃。”
“沒問題。”錢採辦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碎銀。他揀出一塊約莫一兩的銀錠，放在桌上，“這是定金。剩下的，貨到付清。”
溫令儀看著那錠銀子。銀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底部有些模糊的印記，看不太清。她沒有立刻去拿。
“錢先生不留下個契書？”她問。
錢採辦笑道：“區區二十斤醬菜，何必那麼麻煩。這定金就是憑證。一個月後，我派人來取貨，付清餘款。溫娘子的為人，我信得過。”
話說得漂亮，卻更讓溫令儀心生疑慮。正規的生意往來，哪有不定契書的？尤其是這種跨縣的採購。
但她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按錢先生說的辦。一個月後，您派人來取貨便是。”
她終於伸手拿起那錠銀子。入手微涼，沉甸甸的。
錢採辦站起身：“天色不早，在下就不多叨擾了。溫娘子，裴獵戶，告辭。”
“我送送先生。”溫令儀跟著起身。
裴燼川側身讓開門口，目光始終落在錢採辦身上。錢採辦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笑著拱了拱手，走出堂屋。
溫令儀將他送到院門口。暮色西合，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村裡的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飄散著柴火和飯菜的混合氣味。
“錢先生慢走。”溫令儀站在門口，看著錢採辦沿著村道往東走去。他的背影在漸濃的夜色中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拐角處。
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院，關上院門。
堂屋裡，裴燼川己經點起了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溫令儀走到桌邊，將那錠銀子放在燈下，仔細端詳。
銀錠成色不錯，但底部的印記確實模糊，像是被刻意磨損過。她用手指摸了摸，觸感微糙。
“你覺得，這人真是‘五味齋’的採辦？”她抬頭看向裴燼川。
裴燼川在長凳上坐下，黑子趴在他腳邊。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衣著談吐，像。但來得太巧，條件太好。”
“我也這麼覺得。”溫令儀在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周掌櫃說過，縣城的酒樓都有自己的固定供貨渠道，很少會為了一個鄉下作坊的醬菜，專門派採辦跑這麼遠。而且，他連契書都不要……”
她拿起那錠銀子，在手中掂了掂：“這定金給得也爽快。一兩銀子，買二十斤醬菜，綽綽有餘。他就不怕我拿了錢不交貨？”
“或許，他根本不在乎這二十斤醬菜。”裴燼川的聲音低沉，“他在乎的，是別的。”
溫令儀心頭一凜：“你是說……”
“試探。”裴燼川吐出兩個字，“看看你的作坊到底有多大能耐，看看你是不是見利忘義的人，看看你背後有沒有別的靠山。”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牆上的影子隨之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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