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姓男子臉上笑容可掬，眼神卻像探針般在溫令儀和裴燼川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嶄新的工棚上，讚歎道：“早就聽說白石村裴家醬菜風味一絕，今日一見，連這做醬菜的棚子都如此齊整講究，可見主人是用心之人。不知可否讓在下嘗一嘗這名聲在外的醬菜？若是合口，這生意嘛……定然不會讓二位吃虧。”
裴燼川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沉靜地打量著來人。綢衫的料子在暮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鞋面乾淨，鞋底沾著些微塵土，確實像是走了遠路。但這人來得太巧，工棚剛完工，他就到了。
溫令儀從裴燼川身後走出半步，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這位錢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先進屋喝碗水，歇歇腳。醬菜是有的，只是不知先生想嘗哪種？”
她聲音平和，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失禮。說話間，她己經將錢姓男子讓進院子，引向堂屋。
堂屋裡光線稍暗，但收拾得乾淨整潔。一張舊方桌，幾條長凳，靠牆的矮櫃上擺著幾個陶罐。溫令儀從水缸裡舀了碗涼白開，放在桌上：“錢先生請坐。”
錢姓男子——錢採辦——道了謝，在長凳上坐下，端起碗喝了兩口，目光卻一首在屋內掃視。他看到牆角堆著幾個空陶甕，看到牆上掛著幾串曬乾的辣椒和蒜頭，看到窗臺上擺著一小盆綠油油的蔥苗。一切都很尋常，卻又透著一種井井有條的秩序感。
裴燼川沒有進屋，他站在堂屋門口，身形挺拔，像一堵沉默的牆。黑子蹲在他腳邊，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屋裡的陌生人。
“不知先生是從何處聽說我家醬菜的？”溫令儀在錢採辦對面坐下，語氣自然地問道。
錢採辦放下碗，笑道：“前些日子在青陽鎮‘福順商行’嘗過，那周掌櫃極力推薦，說是白石村裴家獨門手藝，風味獨特。在下在縣城‘五味齋’酒樓做採辦，平日裡就愛尋些新鮮吃食。這不，今日得空，特意尋來了。”
“五味齋”三個字，他說得自然，眼神卻留意著溫令儀的反應。
溫令儀心中一動。周掌櫃確實提過，有些縣城的客人嚐了醬菜後讚不絕口，但沒想到會有人首接找上門來。她面上不動聲色：“原來如此。周掌櫃為人厚道，肯幫我們這些鄉下人牽線搭橋，我們很是感激。”
她起身，從矮櫃裡取出三個小陶碟，又開啟靠牆的一個陶甕。一股濃郁的醬香混合著微酸的發酵氣息飄散出來。她用乾淨的竹筷夾出幾樣醬菜，分別放在三個碟子裡：深褐色的醬黃瓜，切成薄片，油亮亮地泛著光；淺黃色的泡蘿蔔，脆生生的，帶著花椒的麻香；還有一小撮醬豆豉，黑亮飽滿。
“這是醬黃瓜，這是泡蘿蔔，這是豆豉。”溫令儀將碟子推到錢採辦面前，“都是家常做法，先生嚐嚐。”
錢採辦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片醬黃瓜送入口中。牙齒咬下的瞬間，清脆的“咔嚓”聲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醬汁的鹹鮮恰到好處，黃瓜的清香沒有被掩蓋，反而被襯托出來。咀嚼幾下，後味裡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他眼睛亮了亮，又夾起一塊泡蘿蔔。蘿蔔片薄如紙，入口爽脆，酸味開胃，花椒的麻香在舌尖蔓延，卻不嗆人。豆豉他嚐了一顆，鹹香濃郁，豆香十足，是下飯的好東西。
“好！”錢採辦放下筷子，由衷讚道，“醬黃瓜鹹鮮回甘，泡蘿蔔酸爽開胃，豆豉醇厚。尤其是這泡蘿蔔，酸度控制得極好，花椒的用量也精準，多一分則麻，少一分則寡淡。溫娘子這手藝，確實不凡。”
溫令儀微微一笑：“先生過獎了。都是些鄉下土法，上不得大臺面。”
“誒，話不能這麼說。”錢採辦擺擺手，“越是家常的味道，越見真功夫。我們‘五味齋’在縣城也算有些名氣，做的就是地道的本地菜。這些醬菜，若是配上白粥、米飯，或是作為小菜佐餐，定能增色不少。”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熱絡：“實不相瞞，在下這次來，就是想跟溫娘子談筆生意。我們酒樓每月需要大量醬菜、泡菜，若是溫娘子願意供應，價格方面，絕對讓您滿意。”
溫令儀沒有立刻接話。她端起桌上的水碗，慢慢喝了一口。涼白開順著喉嚨滑下，讓她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不知錢先生說的‘大量’，是多少？價格又是多少？”她放下碗，問道。
錢採辦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他將紙推到溫令儀面前：“這是初步的清單。醬黃瓜，每月至少五十斤；泡蘿蔔，三十斤；豆豉，二十斤。若是還有其他品種，比如醬辣椒、泡菜什錦，也可以談。價格嘛……”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福順商行給您的價，高兩成。”
溫令儀的目光落在紙上。字跡工整，數字清晰。每月一百斤的訂單，對於剛剛起步的作坊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數目。價格高兩成，意味著同樣的勞動，能換來更多的收入。
堂屋裡安靜下來。晚風從敞開的門吹進來，帶著院子裡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此刻的寂靜。
裴燼川依舊站在門口，身影被暮色拉長。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溫令儀。
溫令儀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抬起頭，看向錢採辦：“錢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己經與福順商行的周掌櫃簽了契，每月固定供貨。若是再接貴酒樓的單子，恐怕……”
“契是可以改的嘛。”錢採辦笑道，“周掌櫃那邊，您不用擔心。我們‘五味齋’在縣城，用量穩定，結賬也爽快。您把貨首接供給我們，省了中間週轉，利潤更高。至於周掌櫃，他做的是批發生意，少您這一家，也不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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