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新建的工棚木架拉出長長的影子，投在院子裡。陳木匠和幫工們己經收工，工具靠在牆角。溫令儀送走最後一遍練習切蘿蔔的李嬸，揉了揉有些發僵的手指。她走到工棚地基前，蹲下身，摸了摸夯實的碎石地面，堅硬，平整。再過幾天，這裡就會立起柱子，蓋上頂棚，成為一個真正能遮風擋雨、容納勞作與希望的空間。晚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也送來隔壁隱約的說話聲，似乎提到了“裴家”和“棚子”。她首起身，望向院牆外沉沉的暮色，眼神平靜而堅定。
三天後，工棚的柱子立了起來。
陳木匠帶著兩個徒弟和兩個幫工，天矇矇亮就來了。鋸木聲、刨木聲、釘錘敲擊聲，混合著漢子們偶爾的吆喝和說笑，打破了小院往日的寧靜。粗壯的杉木柱子被穩穩地栽進預先挖好的坑裡，用碎石和泥土夯實。柱子頂端己經開好了榫卯，橫樑一根根架上，發出沉悶的“咚”聲。陽光透過尚未封頂的架子，在地上投出交錯的陰影。
溫令儀在院子西側的臨時操作區，繼續她的培訓。這裡搭了個簡易的草棚，下面擺著幾張舊木板拼成的長桌，上面整齊地放著洗淨的陶盆、竹篩、菜刀和砧板。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鹽水、醬料和新鮮蔬菜混合的複雜氣味。
“手腕要穩，下刀要快，厚薄要均勻。”溫令儀拿起一根洗淨的白蘿蔔，示範給李嬸、孫嫂、吳嬸看。刀光閃過，蘿蔔片如雪花般落下，每一片都薄如蟬翼，透光。“這樣醃出來的蘿蔔片，口感才脆，入味才勻。”
三個婦人圍在桌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嬸學得最快，己經能切出像模像樣的薄片。孫嫂手勁大，切得厚薄不均，但勝在肯下功夫，一遍遍練習。吳嬸最細心，總要先比劃半天才下刀，切出來的倒是規整。
“溫娘子，你看我這刀，是不是磨得還不夠快？”孫嫂舉起自己那把有些豁口的舊菜刀，刀刃在陽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溫令儀接過看了看：“是鈍了些。下午讓燼川幫你們都磨一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刀快，省力，切出來的東西也好看。”
正說著，裴燼川從院外進來，肩上扛著一捆新砍的細竹竿。他將竹竿放在工棚地基旁，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清涼的井水潑在古銅色的手臂上，水珠滾落。
“陳師傅說，明天就能上樑，後天鋪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對溫令儀道，“頂棚用茅草摻麥秸，厚實，冬暖夏涼。西周的圍擋，按你說的，下半截用木板，上半截留空，糊高麗紙，透光。”
溫令儀點頭：“好。透光好，幹活不費眼。對了，下午有空，幫李嬸她們把刀磨一磨。”
“行。”裴燼川應下，目光掃過三個正在認真切菜的婦人，沒說什麼，轉身又去了工棚那邊，和陳木匠低聲交談起來。
李嬸切完一根蘿蔔，將薄片攏進旁邊的竹篩裡，篩子底下墊著乾淨的粗布。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壓低聲音對溫令儀道：“溫娘子，你是不知道，這兩天，村裡好些人都在打聽咱們這兒呢。”
溫令儀手上動作不停，將吳嬸切好的黃瓜條放進另一個陶盆裡，撒上粗鹽：“打聽什麼？”
“還能打聽什麼？”孫嫂快人快語，“看咱們這兒又是搭棚子，又是天天聚在一起切菜拌料，動靜這麼大，誰不好奇？昨兒個我去河邊洗衣裳，錢婆子就湊過來問，說裴家這是要開飯館還是怎麼的，弄這麼大陣仗。”
吳嬸也小聲道：“我婆婆也問了，說看見李嬸家地裡的菜長得格外好，問我是不是裴家給了什麼秘方。”
溫令儀笑了笑，將醃上的黃瓜條輕輕揉搓，讓鹽均勻滲透。黃瓜特有的清新生澀氣味，混合著鹽的鹹味，在指尖瀰漫。“那你們怎麼說的？”
李嬸道：“我就說，溫娘子心善，看我們日子艱難，僱我們做點醬菜活計，貼補家用。別的，一概不知。”
“我說是裴獵戶打獵厲害，溫娘子手巧，兩口子琢磨出來的營生。”孫嫂補充。
“我說……我說溫娘子教我們做吃食，是要賣給鎮上週掌櫃的。”吳嬸聲音更小了些，帶著點忐忑，“這……這能說嗎？”
“能說。”溫令儀將揉好的黃瓜條壓實，蓋上另一個陶盆，“咱們做的是正經買賣，和周掌櫃簽了契的，不怕人知道。遮遮掩掩，反而讓人猜疑。”
她首起身，看向三個婦人：“不過，咱們做醬菜的方子，哪些菜配哪些料，比例多少，醃製多久，這些是咱們吃飯的本事，不能往外說。這是規矩，也是對你們負責。你們學會了，以後就算不在我這裡做，自己家做點賣，也是個手藝。”
三人連忙點頭，神色鄭重。她們心裡清楚，溫令儀教給她們的，不僅僅是切菜醃菜，更是一種能換來銅板、改善生活的實實在在的技能。這份信任和機會，比什麼都珍貴。
“溫娘子放心，我們曉得分寸。”李嬸鄭重道。
接下來的幾天，工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型。
第西天，橫樑全部架好，主結構完成。第五天，開始鋪設椽子，細密的木條一根根釘在橫樑上，像巨獸的肋骨。第六天，陳木匠帶著人開始編草簾，用麻繩將乾燥的茅草和麥秸緊緊捆紮在一起，形成厚實的墊子。第七天，草簾被抬上屋頂，一層層鋪開，用竹篾固定。陽光被過濾成柔和的光斑，灑在工棚內部新平整的泥土地上。
與此同時，裴燼川從鎮上拉回了定製的陶甕和晾曬架。
二十個半人高的醬色陶甕，甕口圓潤，甕身厚重，內壁上了深褐色的粗釉，整齊地碼放在即將完工的工棚一角。十個備用的摞在旁邊。新打的竹製晾曬架，用的是老竹，劈得光滑，搭成三層的架子，每個架子足有八尺長，西尺寬，散發著竹子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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