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走出福順商行時，西斜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她握緊手中沉甸甸的錢袋，粗糙的灰布摩擦著掌心，傳來金屬硬物特有的微涼與實在感。懷裡的契書緊貼著心口，紙張的硬度彷彿帶著溫度。街市的喧囂在身後漸漸模糊，她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朝著出鎮的方向。風迎面吹來，帶著田野將熟的氣息。她得趕緊回去，把這份重量，這份溫度，還有這條新拓寬的路，告訴那個在槐樹下等她的人。
回到白石村時，天色己近黃昏。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裴燼川果然等在那裡。他背靠著樹幹，雙手抱胸，目光落在村外的小路上。黑子趴在他腳邊，耳朵忽然豎起，隨即站起身，朝著溫令儀回來的方向“汪”地叫了一聲，尾巴搖成了風車。
裴燼川抬起頭，目光與快步走來的溫令儀對上。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站首了身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緊握錢袋的手和微微泛紅的臉頰。
“成了？”他問，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成了。”溫令儀走到他面前，將錢袋遞過去，又從懷裡取出那份契書，展開，“兩年契約，每月供貨，首期預付款八兩半。契書條款我改了幾處，對我們有利。”
裴燼川接過契書，目光掃過那些工整的字跡和鮮紅的印章。他識字不多，但契約的基本格式和關鍵數字還是能看懂。當看到“每月”“兩年”“預付款五成”這些字眼時，他的眉頭微微一動，抬眼看向溫令儀。
“周掌櫃答應了這些？”
“答應了。”溫令儀點頭，將談判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重點說了供貨量遞增、價格浮動和保留自銷權這幾條，“他看重的是長期穩定的好貨，也信我們能做好。”
裴燼川沉默地聽著，目光重新落回契書上，手指在那枚紅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印泥的紅色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鮮明。半晌，他將契書仔細摺好，遞還給溫令儀。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但眼神里的肯定和信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讓溫令儀安心。
黑子圍著兩人轉了兩圈，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溫令儀的裙襬。溫令儀彎腰摸了摸它的頭，首起身時，深吸了一口氣。晚風帶著炊煙和柴火的氣息，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母親喚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喊聲。白石村的黃昏，依舊平靜而瑣碎，但她知道，從明天起，有些東西要開始改變了。
“這筆錢，”她看向裴燼川，眼神明亮而堅定，“我想馬上用起來。搭工棚，添工具，定陶罐，還要正式把李嬸她們三個定下來。時間不等人，下月初五就要交第一批貨。”
裴燼川點頭：“你定章程，我來跑腿。”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裴家小院就忙碌起來。
溫令儀將錢袋裡的銀錢仔細清點了一遍，在灶房的小桌上鋪開一張草紙，用炭筆開始規劃。八兩半銀子，聽著不少，但要辦的事也多。她先劃出三兩——這是請陳木匠搭工棚的預算，包括木料、茅草頂和簡單的泥磚牆。又劃出一兩半，用於定製統一的陶甕和晾曬架，這東西用量大，必須提前訂。再劃出一兩，作為預付給李嬸、孫嫂、吳嬸三家的菜錢定金，讓她們安心擴大種植。剩下三兩，留作應急和日常週轉。
炭筆在草紙上劃出清晰的線條和數字，墨黑的痕跡在粗糙的紙面上延伸。晨光從敞開的灶房門照進來，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灶膛裡還有昨夜未燃盡的餘燼，散發著淡淡的草木灰氣味，混合著清晨空氣裡的涼意和泥土的潮潤。
裴燼川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走進來，放在她手邊。粥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米粒煮得開了花，稠稠的，上面還飄著幾粒紅色的棗幹。
“先吃飯。”他說，目光掃過草紙上的數字，“陳木匠那邊，我一會兒就去請。他在鄰村，晌午前能過來。”
溫令儀放下炭筆，端起粥碗。溫熱的陶碗熨帖著手心，粥的香氣鑽進鼻腔。她喝了一口，米粥軟糯，棗幹甜絲絲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擴散開來。
“好。你跟他說清楚，我們要搭一個帶頂棚的工棚，不用太精緻，但要結實、寬敞，能遮風擋雨，裡面最好能分割槽——清洗區、醃製區、晾曬區、存放區。尺寸我畫了個草圖。”她從旁邊抽出一塊木板，上面用炭筆畫著簡單的佈局圖，線條清晰，區域分明。
裴燼川接過木板，仔細看了看，點頭：“明白了。工棚的位置，就定在院子東側那塊空地？”
“對，那裡向陽，離水井也近，取水方便。”溫令儀又喝了一口粥，“另外，還得麻煩你去趟鎮上，找上次那家陶器鋪子，按我寫的這個單子，訂一批陶甕和晾曬架。”她遞過另一張草紙，上面列著尺寸和數量，“要統一的樣式，大小一致，這樣擺起來整齊，也方便計算容量。價錢可以談，但質量一定要好，不能有裂縫砂眼。”
“好。”裴燼川將兩張紙都收好，幾口喝完自己那碗粥，起身，“我現在就去。你……”
“我去找李嬸她們。”溫令儀也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這事，得當面說清楚。”
***
日頭升高了些，陽光變得明亮而溫暖，灑在村中的土路上。路邊的野草掛著未乾的露水，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空氣中飄散著各家各戶早飯的混合氣味——粟米粥、鹹菜、偶爾一點豬油炒菜的焦香。
溫令儀先去了離得最近的李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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