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指指點點的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偶爾相遇時，略帶尷尬又試圖示好的搭訕。
這天下午，溫令儀正在教李嬸她們試驗曬菜乾。院子裡支起了兩個晾曬架，上面鋪著洗淨的竹蓆。席子上攤著焯過水、擠幹水分的豆角絲、茄子片，還有裴燼川從山裡採回來的幾簍子肥厚的榛蘑和松蘑。蘑菇己經清洗乾淨，撕成小片，在陽光下慢慢失去水分，顏色由淺褐轉為深褐，散發出濃郁的菌類芳香。
隔壁的王大娘挎著籃子路過院門口，腳步頓了頓，朝里望瞭望，臉上堆起笑：“裴家媳婦，忙呢？”
溫令儀抬頭，認出是住在村東頭的王大娘，平時沒什麼交集，但也不是趙嬸那類專愛嚼舌根的。她放下手裡的蘑菇，走到院門口：“王大娘，有事？”
“沒啥大事。”王大娘探頭看了看院子裡的晾曬架，又看了看工棚裡忙碌的李嬸幾人，眼神里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就是……就是聽說你家這醬菜做得好，鎮上老爺們都愛吃。我家菜園子裡今年黃瓜結得多，吃不完，你看……你這兒收不收鮮菜？”
溫令儀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王大娘，我們眼下用的菜，主要是李嬸、孫嫂、吳嬸三家供的，己經定好了量。暫時不收別家的。”
王大娘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這樣啊……”
“不過，”溫令儀話鋒一轉，“若是您家菜種得好，有多餘的，品相好的，等我們這邊產量再上去些，或許可以談談。或者，您若是對種菜上心，我這兒有些自己育的菜苗，長得壯，抗病，比一般的苗子好。您可以拿些回去試試，種好了，自家吃也行，拿到鎮上去賣，也能多換幾個錢。”
王大娘眼睛一亮：“真的？啥菜苗？”
“主要是黃瓜、茄子和豆角，都是適合做醬菜的品種。苗子不多，勻您幾棵還是有的。”溫令儀道。她確實在屋後一小塊背風向陽的地裡，用現代育苗的法子，育了些壯苗。本來是想自家種和給李嬸她們補苗用的。
“那敢情好！多謝裴家媳婦了！”王大娘喜出望外，連聲道謝，“多少錢一棵？我這就回家拿錢去！”
“鄉里鄉親的，幾棵苗子，不值什麼錢。”溫令儀笑了笑，“您稍等，我去給您拿。”
她轉身回屋，用舊布包了十棵健壯的黃瓜苗、五棵茄子苗和五棵豆角苗。苗根帶著溼潤的土坨，葉子綠油油的，精神十足。
王大娘接過苗，像捧著什麼寶貝，嘴裡不住地道謝，又說了一堆“裴家媳婦真是心善能幹”“裴獵戶有福氣”之類的好話，這才歡天喜地地走了。
類似的情形，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又發生了兩三次。
先是村南頭的趙家媳婦，藉著送幾個自家雞下的蛋，來打聽作坊還招不招人。溫令儀婉拒了，但送了她一小罐試做的醬黃瓜。趙家媳婦嚐了之後，讚不絕口，第二天又送來一把新摘的香椿芽。
接著是村中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戶，叫劉老根，蹲在院門外磨蹭了半天，才紅著臉問，能不能買點他家的蘿蔔，他家的蘿蔔又大又水靈。溫令儀去看過，蘿蔔確實不錯，但用量有限，只答應先少買一些試試。劉老根千恩萬謝地走了。
溫令儀心裡清楚，這些人態度的轉變，根本原因在於“裴家醬菜”透過周掌櫃的渠道，在青陽鎮確實打開了一點名氣，換回了實實在在的銀子。而李嬸三家生活的改善，就是最首觀的廣告。在貧窮的白石村，能賺錢、能讓日子好過一點的本事，永遠是最有吸引力的。
她並沒有被這些突如其來的“友善”衝昏頭腦。擴大僱傭？現在還不是時候。工棚剛建好，核心團隊還在磨合，生產流程尚未完全穩定，盲目增加人手，只會增加管理難度和品控風險。提供菜苗、少量收購品相好的蔬菜，是一種謹慎的試探和關係鋪墊，既能儲備潛在的原材料來源，也能慢慢積累口碑和人緣。
裴燼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並不多問，只是將工棚最後的收尾工作做得更細緻。門軸上了油，開關無聲；地面重新夯了一遍，平整結實；還在工棚一角，按溫令儀畫的簡圖，搭了個帶煙囪的土灶，以後熬醬料、蒸煮預處理都方便。
這天傍晚，工棚徹底完工。
陳木匠帶著徒弟和幫工，將最後一點工具收拾好。溫令儀將剩下的工錢結清，又每人多給了十個銅子，算是辛苦錢。陳木匠推辭不過，收了錢，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裴家兄弟，溫娘子，以後有啥木工活，儘管招呼。這棚子，保管用個十年八年沒問題！”
送走陳木匠一行，院子裡安靜下來。
嶄新的工棚矗立在東側，茅草頂厚實平整，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金黃色。木板圍擋下半截刷了桐油，透著木料的本色。上半截糊的高麗紙，潔白透亮。門敞開著，裡面分割槽清晰，陶甕列隊，晾曬架整齊，土灶冷清卻透著隨時可以點燃熱火的潛力。
李嬸、孫嫂、吳嬸站在溫令儀身邊，望著工棚，眼神都有些激動。這就是她們以後要工作的地方了。
“明天，”溫令儀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黃昏裡格外清晰，“咱們的作坊，就在這裡，正式開工。第一批貨，下月初五要交。時間緊，任務重。但咱們準備了一個月，該學的學了，該練的練了，該有的傢伙什也齊了。有沒有信心，按時交出周掌櫃滿意的好貨？”
“有！”三個婦人異口同聲，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勁兒。
溫令儀笑了：“好。那今天都早點回去休息。明天辰時中，準時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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