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暈在裴燼川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那句“有人，在打聽我們”在安靜的堂屋裡迴盪，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溫令儀只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灶膛裡柴火輕微的噼啪聲變得異常清晰。她看著裴燼川沉靜卻銳利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蓄勢待發的警惕，如同嗅到危險氣息的獵豹。
“打聽我們……”溫令儀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乾澀，“怎麼打聽的？都打聽些什麼？”
裴燼川將碗筷往桌裡推了推，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節微微用力：“周掌櫃說，那些人問得雜。問青陽鎮附近有沒有新開張的作坊，有沒有人家做吃食買賣，有沒有誰家跟鎮上的商行簽了長契。問得看似隨意，像是閒聊，但問來問去，總繞不開這些。”
溫令儀的心跳得有些快：“周掌櫃……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是做生意的，鎮上的風吹草動，總比別人靈通些。”裴燼川道，“而且，那些人問過不止一兩家鋪子。雜貨鋪的王掌櫃，鐵匠鋪的孫鐵匠，都被人搭過話。問得最多的是周掌櫃，因為福順商行是鎮上最大的商行之一，來往的貨和人最多。”
“所以，周掌櫃才提醒你？”溫令儀問。
裴燼川點了點頭：“他讓我小心。說那些人看著不像正經打聽生意的，倒像是……探路的。”
“探路？”溫令儀咀嚼著這個詞，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探什麼路？”
裴燼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將半掩的房門完全推開。夜色如墨，院牆外是更深的黑暗，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微弱的星光下勉強可見。夜風穿過院子，帶來遠處山林特有的草木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他轉身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聲音壓得更低：“周掌櫃說，他懷疑那些人，跟趙家有關。”
“趙家？”溫令儀愣了一下，“哪個趙家？”
“青陽鎮的地主，趙永年。”裴燼川吐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但眼神卻銳利如刀，“鎮上大半的鋪面，周邊近三成的田地，都是他趙家的產業。周掌櫃的福順商行，算是少數幾家不姓趙、還能在鎮上站穩腳跟的買賣。”
溫令儀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她剛來白石村不久，就聽村裡人提過，青陽鎮有個趙老爺，是方圓幾十裡最有錢有勢的人家。但那時她自顧不暇，從未深想。如今這個名字被裴燼川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她立刻意識到，這絕非尋常。
“趙家……為什麼要打聽我們？”溫令儀不解，“我們只是一個小作坊，每月幾十斤醬菜，能礙著他什麼？”
裴燼川看著她，眼神複雜：“周掌櫃說，趙永年這個人，表面和氣，見誰都笑，實則心眼極小，容不得別人在他眼皮底下做大。青陽鎮但凡有點起色的買賣，要麼被他收編，要麼被他擠垮。這些年，能在他手底下活下來的，要麼是像周掌櫃這樣根基深、路子廣的，要麼就是……跟他沾親帶故，或者乾脆就是他家的產業。”
溫令儀聽明白了：“他是怕我們做大，搶了他的生意？可我們做的只是醬菜……”
“現在只是醬菜。”裴燼川打斷她，聲音低沉，“但周掌櫃跟我們簽了長契，價格給得公道，我們的貨在鎮上口碑不錯。這些，趙永年不會不知道。他或許不在乎醬菜這點利，但他在乎的是，有沒有人能不經過他趙家，在青陽鎮站穩腳跟，還越做越好。”
溫令儀沉默了。她想起錢採辦那張堆笑的臉，那錠沉甸甸的“黑銀”，那看似優厚實則處處透著古怪的條件。獨家供應，高價收購，連契書都不要……如果這一切背後是趙家，那目的就再明顯不過了。
“所以，‘錢採辦’是趙家派來試探的？”她問，聲音有些發顫，“先用高價誘惑我毀掉跟周掌櫃的契約，如果我答應了，就等於自斷臂膀，以後只能任由他們拿捏？如果我不答應……”
“如果你不答應，他們就知道，你跟周家的關係比他們想的要牢固。”裴燼川接過話頭，“而且，他們也試探出了你的底線——你不是見錢眼開、輕易背信的人。這或許會讓他們暫時收斂，但也可能……讓他們覺得你更難對付，從而採取更首接的手段。”
堂屋裡一片寂靜。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溫令儀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裴燼川平穩卻帶著緊繃感的呼吸。
“周掌櫃還說了什麼？”她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裴燼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周掌櫃當時的語氣和神情。
“周掌櫃說，趙永年最近確實在打聽醬菜作坊的事。”他緩緩道，“不是明著打聽，是旁敲側擊。有次趙永年去福順商行，說是看貨，閒聊時問起周掌櫃，說鎮上最近是不是多了些新鮮吃食，聽說有戶人家做的醬菜味道獨特，連縣城都有人慕名來買。”
溫令儀的心一沉。連“縣城都有人慕名來買”這種話都出來了，顯然是有人刻意放風。
“周掌櫃當時沒接話，只說是有些新花樣，味道還行。”裴燼川繼續道，“但趙永年接著就問，聽說周掌櫃跟那戶人家簽了長契，價格給得不低，問周掌櫃是不是特別看好這門生意。”
“他在試探周掌櫃的態度。”溫令儀立刻明白了。
“對。”裴燼川點頭，“周掌櫃是老江湖，只說按市價收，品質好就多收點，沒多說。但趙永年走的時候，笑著說了一句：‘周掌櫃眼光向來毒辣，看好的買賣，準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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