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但他只看到了一種沉靜下來的決心，像被河水沖刷過的石頭，表面光滑，內裡堅硬。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溫令儀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矮櫃前，再次開啟櫃門，從底層摸出那個小布包。走回桌邊，將布包放在桌上，解開。
那錠“黑銀”在油燈下泛著冷硬的光。
“這銀子，我們不能動。”她看著銀子，聲音清晰，“這是誘餌，也是證據。動了，就等於咬鉤了。”
裴燼川點頭：“嗯。”
“跟周掌櫃的契約，我們要守得更牢。”溫令儀繼續道，“按時交貨，保證品質，甚至……想辦法做得更好。只要周掌櫃還願意收我們的貨，我們就有立足之地。”
“作坊那邊呢？”裴燼川問，“李嬸她們……”
“照常。”溫令儀斬釘截鐵，“不僅照常，還要更用心。這是我們的根本，不能亂。但……”她頓了頓，“從明天起，作坊的門要常關，非上工時間，不許外人進出。李嬸她們下工前，要把所有工具、原料清點收拾好。醃菜的缸，要蓋嚴實。”
她在用現代工廠的管理思維，來應對古代可能發生的商業間諜甚至破壞行為。
裴燼川聽懂了她的意思：“我會跟她們說。”
“還有，”溫令儀看向他，“裴大哥，你能不能……多留意村裡的動靜？尤其是那些常去鎮上，或者跟趙家有來往的人家。”
裴燼川眼神微動：“你懷疑村裡有人……”
“不一定。”溫令儀搖頭，“但小心總沒錯。趙家既然能派人去鎮上打聽，未必不會在村裡找眼線。我們作坊開工，每天進出的人、運的貨，都不是秘密。如果有人刻意打聽，不難知道。”
“我明白。”裴燼川沉聲道，“我會留意。”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夜更深了，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裴大哥，”溫令儀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怕嗎？”
裴燼川看向她，眼神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深邃。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門口，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怕？”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在邊軍的時候，見過比這兇險的事。但那時候，刀對刀，槍對槍，看得見敵人，知道該往哪裡砍。”
他轉過身，看著溫令儀：“現在這樣，看不見的刀，藏在暗處的箭，反而……更讓人不踏實。”
溫令儀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趙家這種地方豪強，最擅長的就是這種不見血的軟刀子。
“但怕也沒用。”裴燼川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溫令儀臉上，“既然躲不過，就只能接著。你在作坊裡把貨做好，我在外面把眼睛擦亮。他們來明的，我們有準備；他們來暗的……”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冷光：“我也不是吃素的。”
這句話，他說得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溫令儀看著他堅毅的側臉，心裡那點不安，忽然就淡了幾分。是啊，她不是一個人。她有這個沉默卻可靠的男人，有逐漸成型的作坊，有周掌櫃那層薄薄的關係網，還有……她腦子裡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和思維。
“裴大哥，”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淺，卻帶著光，“謝謝你。”
裴燼川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道謝。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聲音悶悶的：“謝什麼。一家人，不說這些。”
“一家人”三個字，他說得自然，溫令儀聽得心頭一暖。是啊，他們是一家人。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危機西伏的環境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那這銀子……”溫令儀指了指桌上的“黑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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