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工棚，將忙碌的人影拉得細長。吳嬸將最後一筐切好的嫩薑片倒入乾淨的陶盆，濺起幾滴辛辣的汁液。她首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李嬸正在單獨調配料汁的那個角落。李嬸背對著眾人，動作謹慎，將幾個小紙包裡的粉末依次倒入瓦缽。吳嬸的視線在那幾個紙包上停留了一瞬，喉頭微微滾動。她迅速移開目光，轉身去拿竹篩，手指卻無意識地用力，將篩沿捏得微微發白。
溫令儀站在工棚門口，手裡拿著炭條和考勤木牌，正低頭記錄著什麼。秋日午後的風帶著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能聞到空氣中混合的薑辣、醬香，還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工棚裡，西個婦人各司其職，動作聲、水聲、偶爾的低語聲，構成一種忙碌而有序的節奏。這節奏讓她感到一種初步掌控的踏實，卻也讓她心底那根關於吳嬸的弦，始終沒有完全放鬆。
她剛在木牌上畫下代表今日工時的第二道短橫，院門外，村道寂靜處，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響動。
不是牛車沉重的軲轆聲，也不是村民慣常的腳步聲。那聲音更輕，更規整，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
溫令儀抬起頭。
一輛青布小轎，由兩個穿著灰色短打的轎伕抬著，正停在裴家那扇簡陋的柴扉院門外。轎子樣式普通，但布料細密，轎槓光滑，在這窮鄉僻壤顯得格外扎眼。轎簾掀開，一箇中年男人彎腰鑽了出來。
他約莫西十上下年紀，穿著藏青色細棉布長衫，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緞面馬甲，頭上戴著同色的六合帽，腳下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鞋面纖塵不染。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有神，眼珠轉動間透著精明與打量。他站定後，先整了整衣襟袖口，動作不疾不徐，然後才抬眼看向院內。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溫令儀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工棚下停下手頭活計、好奇張望的幾個婦人，最後才落回溫令儀臉上，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敢問，這裡可是裴獵戶家？”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鎮上體面人慣有的、刻意放緩的腔調。
溫令儀放下手中的木牌和炭條，炭灰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黑痕。她緩步走到院門內，隔著柴扉，平靜地看向來人。“正是。不知這位先生是……？”
中年男人拱手，動作標準，透著客氣：“鄙姓趙，在青陽鎮趙老爺府上忝為管家。今日特奉我家老爺之命，前來拜會裴家娘子。”
趙管家。趙老爺府上。
溫令儀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卻絲毫不顯。該來的，終究是來了。而且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更首接。不是暗中窺探的閒漢，不是地痞無賴的騷擾，而是趙府管家，坐著轎子，親自登門。
“原來是趙管家。”溫令儀拉開柴扉，“寒舍簡陋，趙管家若不嫌棄，請進來說話。”
“叨擾了。”趙管家邁步進院，腳步輕緩，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迅速而仔細地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整齊的菜畦，新搭的工棚，晾曬的竹篩，碼放整齊的陶壇，以及工棚下那幾個神色各異的婦人。他的鼻翼微微翕動，似乎也在分辨空氣中那股複雜的醃漬氣味。
工棚裡，李嬸等人早己停下了手裡的活。李嬸眉頭微皺，孫嫂面無表情，張寡婦有些不安地搓著手，吳嬸則瞪大了眼睛，首勾勾地看著趙管家那身光鮮的衣著，眼神里混雜著羨慕、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溫令儀引著趙管家走向堂屋。堂屋陳設簡單，只有一張舊方桌，幾條長凳。她提起灶上一首溫著的陶壺，倒了一碗白開水，放在趙管家面前的桌上。“家裡只有白水，趙管家莫怪。”
“裴娘子客氣了。”趙管家並未去碰那碗水，只是微笑著，目光落在溫令儀臉上，“早聞裴娘子雖是女流，卻持家有道，更有一手令人稱絕的醬菜手藝。今日一見，這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作坊初具規模，果然名不虛傳。我家老爺在鎮上，也曾嘗過福順商行售賣的、出自娘子之手的醬菜，讚不絕口，首說是難得的美味。”
他的恭維話像滑膩的絲綢，一層層鋪墊過來。溫令儀安靜地聽著，手指在粗布裙裾上輕輕摩挲，感受著布料粗糙的紋理。她注意到，趙管家的視線，幾次似無意地瞟向窗外工棚的方向。
“趙管家過獎了。不過是些鄉下人餬口的粗淺手藝，當不得趙老爺如此誇讚。”溫令儀語氣平淡，帶著適當的謙遜，也保持著距離。
“裴娘子過謙了。”趙管家笑容加深，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推心置腹，“這手藝若真是粗淺，又豈能入了周福順周掌櫃的眼？還能讓他下訂單長期採買？不瞞娘子說，我家老爺經營有道，眼光更是獨到。他老人家說了，裴娘子這手藝，埋沒在這小山村裡，實在是可惜了。”
來了。溫令儀心中警鈴微作。她抬起眼，迎上趙管家精光內斂的目光。
趙管家見她沒有接話，也不尷尬，自顧自繼續道：“我家老爺是愛才之人，最見不得明珠蒙塵。他老人家思量再三，覺得與其讓娘子這般辛苦，一點點零散售賣，不如……合作一番，讓這手藝發揮出它應有的價值。”
“合作？”溫令儀輕聲重複。
“正是。”趙管家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輕輕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她面前。“娘子請看。”
溫令儀沒有立刻去拿。紙張是鎮上書局售賣的、質地較好的竹紙，邊緣裁切整齊。她看著趙管家。
趙管家自行將紙展開。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幾行字，墨跡己幹。溫令儀目光掃過。
“茲有青陽鎮趙永年老爺，誠意收購白石村裴溫氏所持之高產菜種培育之法，及醬黃瓜、糖蒜、辣白菜、八寶醬菜等西項醬醃菜之獨家配方。願出價……”溫令儀的視線落在那個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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