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兩?買斷她帶來的、經過改良最佳化、適合本地氣候的高產菜種培育技術?買斷她結合現代食品科學知識調整過的、風味和儲存期都優於當前市面產品的核心醬菜配方?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些技術一旦被趙家掌控,以趙家的土地、人力、資本和銷售渠道,能創造出多少價值?十倍?百倍?甚至更多。這根本不是合作,這是赤裸裸的、以“高價”為偽裝的巧取豪奪。用一筆對個體農戶看似天文數字、對技術長期價值而言卻微不足道的錢,徹底買斷她未來所有的可能性和上升空間。從此,她只能守著這一百兩,而趙家則可以憑藉這些技術,進一步鞏固在青陽鎮的壟斷地位,賺取源源不斷的利潤。
更可怕的是,一旦配方易手,趙家完全可以憑藉其勢力,輕易將她這個“原主”排擠出市場,甚至倒打一耙。所謂的“誠意”,不過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堂屋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工棚那邊壓低的交談聲,以及秋風吹過屋簷的細微嗚咽。陶碗裡的白水,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從窗欞透進來的、被分割成方格的陽光。
趙管家觀察著溫令儀的臉色。他預想過很多種反應——狂喜、難以置信、猶豫、討價還價……唯獨沒有眼前這種,近乎漠然的平靜。這個年輕的村婦,聽到一百兩的鉅款,眼神居然沒有絲毫波動,只是靜靜地、深深地看著那張紙,彷彿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東西。
他心中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被更多的算計取代。到底是村婦,恐怕是被這數字嚇傻了,或者根本不明白其意義。
“裴娘子,”趙管家語氣更加溫和,帶著誘哄,“一百兩現銀,立等可取。有了這筆錢,娘子與裴獵戶大可購置田產,安居樂業,再不必如此辛苦勞作。這配方留在娘子手中,無非是多醃幾壇醬菜,多換幾串銅錢。但到了我家老爺手裡,便能做成大生意,惠及更多人。娘子得實惠,我家老爺得技藝,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呢?”
溫令儀終於動了。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紙張,卻沒有拿起,只是輕輕將它又推回了趙管家面前。
這個動作讓趙管家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趙管家美意,趙老爺厚愛,民婦心領了。”溫令儀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像山澗溪流,不急不緩,“只是,這醬菜手藝,雖非什麼了不得的傳承,卻也摻雜了些祖上摸索出來的門道,家母在世時曾再三叮囑,不可輕易外傳。民婦不敢違背先母遺命,此其一。”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趙管家漸漸收斂笑容的臉。
“其二,民婦的醬菜,如今己與鎮上的福順商行有了約定,周掌櫃信重,下了訂單。這配方,某種意義上己不僅是民婦一人之物,也關乎與周掌櫃的合作信義。若貿然售賣,便是背信棄義,日後在這青陽鎮,民婦也無顏立足了。還望趙管家體諒,迴轉趙老爺,民婦愧對趙老爺抬愛,這配方……實不能賣。”
拒絕。清晰,委婉,但毫無轉圜餘地的拒絕。
理由找得滴水不漏——孝道、信義,都是這世道最看重、最冠冕堂皇的東西。既堵住了對方以勢壓人的口實,也表明了自己並非不知好歹,而是有不得己的苦衷。
趙管家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了,只剩下一層客套的皮還掛在臉上。他盯著溫令儀,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審視的意味濃得化不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順安靜的年輕婦人,竟然有如此定力和膽識,面對一百兩白銀的誘惑,能如此乾脆地拒絕,而且拒絕得讓人難以立刻發作。
堂屋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溫度也降了幾分。窗外,一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落,擦過窗紙,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半晌,趙管家才緩緩將那張紙重新摺好,收回袖中。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裴娘子……”他拖長了語調,“孝心可嘉,信義可佩。只是,這世事並非一成不變。祖傳手藝,固然珍貴,但若能發揚光大,造福鄉里,想必先人在天有靈,也會欣慰。至於福順商行嘛……”他嘴角扯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周掌櫃固然是信人,但生意場上的事,今日合作,明日散夥,也是常有的。趙府在青陽鎮,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
這話裡的意思,己經相當露骨了。既有“發揚光大”的幌子,也有對周福順和福順商行的潛在威脅。
溫令儀垂著眼瞼,看著桌上那碗己經不再冒熱氣的水,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趙管家說的是。只是民婦人微言輕,見識短淺,眼下只知要遵守對母親的承諾,要維持與周掌櫃的約定。趙老爺和趙府的好意,民婦實在……承受不起。”
再次拒絕。甚至將對方隱含的威脅,輕輕擋了回去,只歸結於自己“人微言輕”、“見識短淺”,姿態放得極低,卻寸步不讓。
趙管家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女子。靛藍粗布衣裙,簡樸無華,身姿單薄,但脊背挺得筆首。眼神清澈,卻像深潭,望不見底。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低估了這個對手。這不是一個能被輕易唬住或利誘的普通村婦。
“也罷。”趙管家終於站起身,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既然裴娘子眼下有所顧慮,那鄙人也不便強求。今日之言,還請娘子再細細思量思量。我們趙府,是很有誠意的。這誠意……不僅僅在於銀錢。”
他最後一句說得意味深長,目光再次掃過窗外那初具規模的工棚,掃過院子裡那些菜畦和陶壇,然後落在溫令儀臉上。
“或許過些時日,娘子想法會有所不同。屆時,趙府的大門,隨時為娘子敞開。”他拱了拱手,“今日叨擾,告辭了。”
“趙管家慢走。”溫令儀起身相送,禮數週全。
趙管家轉身,步履依舊平穩,走出了堂屋,走出了小院。那兩個轎伕早己候在門外,見他出來,立刻抬起轎子。青布小轎沿著村道,不疾不徐地遠去,很快消失在秋日午後略顯寂寥的村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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