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最後一隻瓷碗擦乾，放進碗櫃。
瓷碗與木櫃相碰的輕響，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身後兩道目光——一道是王氏死死盯著桌上那袋米的眼神，貪婪中混雜著屈辱；另一道是溫大牛吞嚥口水時喉結滾動的聲響。
灶房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裴燼川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那裡，他沒有說話，只是倚著門框，目光掃過堂屋裡癱坐的王氏母子，又落在溫令儀平靜的背影上。他的眼神里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沉靜的等待——等她處理完，等她需要他。
溫令儀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對敗者的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這種平靜讓王氏更加不安——她寧願看到溫令儀得意洋洋，那樣她至少知道如何咒罵，如何在心裡盤算報復。可這種平靜，像深秋的潭水，看不見底，摸不著邊。
“舅母。”溫令儀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王氏渾身一顫，“這米您拿回去。若真身子不適，好生養著便是。至於每月錢糧的事——”
她頓了頓。
王氏猛地抬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希冀——難道這丫頭怕了？剛才在族長面前裝模作樣，現在人走了，到底還是不敢徹底撕破臉？
溫令儀看著她眼中的光，語氣依舊平穩：“方才族長、族老和里正叔都在，話己經說得很明白了。令儀感念舅舅家曾經的收留之恩，若舅母真遇到難處，在力所能及之處，自當酌情幫襯。但每月固定錢糧，還要安排大牛哥進作坊——”
她搖了搖頭。
“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王氏的臉色又白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剛才族長那冰冷的眼神，族老們毫不掩飾的厭惡，里正那句“量力而行”——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裡翻騰，讓她連撒潑的勇氣都沒了。
溫大牛卻忍不住了。
他蹭地站起來，臉上漲得通紅：“溫令儀！你、你別太過分！我娘好歹養了你幾年，你現在日子過好了，就翻臉不認人？每月給點錢糧怎麼了？讓我進作坊又怎麼了？我是你表哥！”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憤怒。
裴燼川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沒有動，甚至沒有改變倚門的姿勢，可整個堂屋的氣壓彷彿瞬間低了幾度。溫大牛的聲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躲閃著，不敢去看門口那個沉默的男人。
溫令儀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窗上的霜花，一碰就碎。
“大牛哥說得對。”她輕聲說，“舅母確實收留過我幾年。這份情，我記得。”
王氏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可溫令儀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心裡最後一點僥倖：
“所以今日，我才請族長、族老和里正叔來做個見證。”
她走到堂屋中央，從懷裡取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包。
紙是鎮上書鋪裡最便宜的那種黃麻紙，邊緣己經有些磨損，但摺疊的痕跡很整齊。溫令儀小心地展開，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王氏盯著那張紙，瞳孔微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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