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上午，秋陽正好。
裴家小院裡，幾畦菜地綠意盎然，新栽的冬白菜苗己經挺首了腰桿，葉片上還掛著晨露未乾的晶瑩。溫令儀正蹲在地頭，用一根削尖的竹片小心地給菜苗鬆土。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指尖沾著溼潤的黑泥，偶爾有蚯蚓從土裡翻出來，扭動著鑽進更深的地方。
空氣裡有泥土的腥氣，有遠處柿子樹飄來的甜香，還有廚房灶膛裡柴火燃燒後殘留的煙味。
她其實不必這麼早來侍弄菜地。
但她需要找點事做，讓自己看起來忙碌而平常，讓心跳平緩下來，讓眼神保持鎮定。
從昨天傍晚開始，她就讓李嬸在村裡“不經意”地提起，說溫氏族長和幾位族老這兩天要商量入冬後村裡公用水渠的修繕事宜，里正也會來。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足夠讓有心人聽見——尤其是那些平日裡愛湊熱鬧、又自詡在村裡有些臉面的人。
溫令儀知道，王氏一定會來。
那個貪婪的舅母，等不了太久。
果然，辰時剛過，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拖沓，帶著點不耐煩的力道，還有刻意放大的咳嗽聲。
溫令儀沒有立刻起身。
她繼續用竹片撥開一株白菜苗根部的土，首到那腳步聲停在院門口，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來：
“令儀啊，在家嗎？”
溫令儀這才放下竹片，拍了拍手上的泥，緩緩站起身。
院門外站著兩個人。
王氏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夾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卻刻意擺出一副病懨懨的神色，眼皮耷拉著，嘴唇發白。她身邊站著溫大牛——王氏的兒子，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材微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雙手揣在袖子裡，眼神飄忽，時不時往院子裡瞟，目光落在堂屋門口晾著的那幾串新醃的醬菜上。
“舅母來了。”溫令儀走過去，開啟院門，“大牛哥也來了，快進來坐。”
她的聲音平靜，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
王氏扶著門框，慢吞吞地挪進院子，一邊走一邊嘆氣：“唉，我這身子骨啊，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昨兒夜裡又咳了半宿，你舅舅急得不行，說要是再不好好調養，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溫令儀扶著她往堂屋走，指尖能感覺到王氏手臂上那層軟肉下有力的筋骨——這哪裡像病重之人？
但她面上不顯，只溫聲道：“舅母別這麼說，好好養著，總會好的。”
三人進了堂屋。
溫令儀讓王氏在椅子上坐下，又給溫大牛搬了個凳子，自己轉身去灶房倒水。灶臺上的陶壺裡溫著開水，她舀了兩碗，端出來時，看見王氏正打量著堂屋裡的陳設——目光從牆角的米缸，掃到櫃子上新添的一對粗瓷碗，又落在窗臺上那盆長勢正好的野菊花上。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令儀啊，”王氏接過碗，抿了一口水，放下碗時嘆了口氣，“上次舅母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溫令儀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恭敬：“舅母說的是每月孝敬錢糧，還有大牛哥進作坊的事？”
“可不是嘛。”王氏又咳了兩聲，“你舅舅這些日子也愁，地裡收成不好，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我這身子又這樣……唉，要不是實在沒辦法，舅母也不會開這個口。你是個孝順孩子，應該能體諒舅母的難處吧？”
溫令儀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摩挲著衣角。
“舅母的難處，我自然明白。”她抬起眼，聲音依舊溫和，“只是這事……我還得跟燼川商量商量。作坊雖然是我在管，但畢竟是夫妻倆的產業，有些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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