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站在院中，看著李嬸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盡頭。秋風吹過，院角的柿子樹沙沙作響，幾片紅透的葉子打著旋飄落。她轉身回到堂屋，從櫃子深處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開啟，裡面是幾張質地更好的宣紙，還有一小塊用剩的印泥。她將王氏今日的所作所為、自己的承諾、以及那些冰冷的計算數字在腦中反覆推演，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接下來每一步都不能錯，既要掐斷那吸血的口子，又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誰在無理取鬧，是誰在遵守“孝道”的規矩。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土牆上，像一張緩緩張開的網。
堂屋的門被輕輕推開。
裴燼川走了進來，肩上扛著一捆新劈的柴，身上還帶著山間清冽的草木氣息。他放下柴，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木匣和宣紙上，又看向溫令儀凝神思索的側臉。
“王氏來過了？”他問，聲音低沉平穩。
溫令儀抬起頭，將今日王氏裝病上門、以孝道為名索要錢糧、甚至想讓溫大牛進作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她語速不快，每個細節都講得清楚，包括自己給了二十文錢、承諾過幾日送米，以及王氏臨走前打聽趙家管家的異常。
裴燼川聽完，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麼做？”他問。
溫令儀將宣紙鋪平，拿起炭條：“不能硬來。她這次換了路數，打的是‘孝道’和‘養育之恩’的旗號。我若首接拒絕，村裡那些長舌婦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而且……”她頓了頓，“她既然開始打聽趙家，說明她不信我那套說辭，可能想從別處找突破口。這比單純的撒潑要麻煩。”
“所以？”
“所以我要拖。”溫令儀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拖時間，拖到她不耐煩，拖到她露出更多馬腳。然後……”她抬起頭，眼神清亮，“我要讓她自己跳進坑裡。”
裴燼川走到桌邊，看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計算。他識字不多，但看得懂數字。溫令儀在算如果每月給王氏五十文錢、三升米，一年下來是多少；算溫大牛進作坊後，以他那種懶散性子，會浪費多少材料、影響多少效率；算這些額外支出會佔作坊利潤的幾成。
“你算這些做什麼？”裴燼川問。
“不是真要給。”溫令儀放下炭條，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如果我真按她的要求‘孝敬’，會付出多大代價。我要把這些數字，變成她貪婪的證據。”
裴燼川看著她。
燭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眼神卻銳利如刀。那種冷靜算計的模樣，與平日溫婉持家的樣子判若兩人。但他不覺得陌生——從她第一次用醬菜換回鹽和布，從她一點點將荒院變成如今的模樣，他就知道，她骨子裡有一種堅韌而清醒的力量。
“需要我做什麼？”他問。
溫令儀想了想：“兩件事。第一，如果王氏下次再來，你就在場，但不要說話，只聽。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第二……”她壓低聲音，“我需要你幫我留意一個人。”
“誰？”
“吳嬸。”溫令儀聲音很輕，“今天王氏來的時候，她的反應不對勁。我敲打她之後，她更慌了。我懷疑……王氏可能私下找過她，或者趙家那邊有人接觸過她。”
裴燼川眼神微沉：“明白了。”
“還有，”溫令儀從木匣裡取出一張空白的宣紙，“我需要你幫我找陳木匠。不是量晾曬架的事——那己經說好了。是另外一件事。”
她拿起炭條，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樣。
那是一個木製的框架，中間有可以活動的隔板，框架邊緣有卡槽。
“這是什麼？”裴燼川問。
“一個可以展示的‘賬板’。”溫令儀解釋，“我想把作坊的收支、成本、利潤，用最首觀的方式寫出來，掛在牆上。不是給外人看的真賬，而是一份……專門給王氏看的‘賬’。”
裴燼川看著那個圖樣，又看看溫令儀。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圖。
“你要讓她‘親眼’看到，作坊賺得不多，支出卻很大，所以拿不出錢‘孝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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