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西份墨跡己幹、按著鮮紅手印的契書仔細收好，一份交給李嬸保管，三份自己收起。她剛準備吩咐大家開始今天的活計，院門外那片稀疏的籬笆外，忽然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刻意拔高的哭嚎：“我苦命的兒啊……娘來看你了，娘這心裡……堵得慌啊……”
工棚下的幾個婦人同時轉頭望去，只見王氏被一個年輕漢子半攙半拖著，臉色蠟黃，頭髮鬆散，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朝著院內挪來。
溫令儀眼神一凝。
她認得那個攙扶王氏的年輕漢子——是王氏的大兒子，溫令儀名義上的表哥，溫大牛。這人二十出頭，身材粗壯，眉眼間帶著王氏那種刻薄相，此刻卻裝出一副愁苦孝順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扶著“病弱”的母親。
王氏今日的打扮與往日截然不同。她沒穿那身半新不舊的靛藍布衫，反而換了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灰布衣裳，頭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幾縷花白的髮絲散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她走路時腳步虛浮，整個人幾乎掛在溫大牛胳膊上，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幾口氣，用一塊灰撲撲的帕子抹眼淚。
“儀姐兒……我的儀姐兒啊……”王氏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穿透秋日上午清冽的空氣，首首鑽進院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李嬸眉頭緊皺，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將溫令儀擋在身後半個身位。孫嫂和張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吳嬸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不敢看門口的方向。
溫令儀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王氏母子一步步挪到院門口，看著王氏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掃過院內整齊的工棚、晾曬架上成排的醬菜罈子、以及那幾個穿著乾淨圍裙的僱工時，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
“舅母。”溫令儀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您身子不適，怎麼還大老遠過來了？”
王氏像是沒聽見她的話，自顧自地繼續哭訴：“我苦命的儀姐兒啊……舅母對不住你爹孃啊……當年你爹孃走得早，留下你一個孤女，舅母我……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就怕虧待了你……如今你長大了，嫁人了，日子過紅火了，舅母這心裡……本該高興才是……”
她說著，又用帕子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溫大牛適時地開口，聲音憨厚中帶著責備：“表妹，你看娘都病成這樣了，還惦記著你。昨兒夜裡咳了一宿，今早起來就說要來看看你，怕你在裴家受委屈……我們怎麼勸都勸不住。”
溫令儀的目光落在王氏臉上。那張蠟黃的臉上確實沒什麼血色，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溫令儀注意到，王氏抹眼淚時，帕子下的眼睛正透過縫隙偷偷打量院裡的情形；她喘氣的聲音雖然粗重，但胸腔起伏的節奏並不紊亂；更重要的是，王氏那雙扶著溫大牛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顯然是在暗暗使勁，好讓自己“虛弱”的身體不至於真的癱軟下去。
裝病。
溫令儀心中冷笑。王氏這次學聰明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撒潑打滾、破口大罵，而是換了個更陰險的法子——打感情牌，用“孝道”和“養育之恩”來綁架她。
“舅母病了？”溫令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可請郎中瞧過了？是什麼病症？”
王氏的哭聲頓了頓，隨即更加悽切：“瞧什麼郎中啊……家裡哪還有餘錢請郎中……都是老毛病了，心口疼，喘不上氣，夜裡睡不安穩……都是這些年操勞落下的病根……”
她抬起淚眼，目光哀慼地看著溫令儀：“儀姐兒，舅母不圖你什麼，就想著……你如今日子好了，作坊也開起來了，能不能……能不能每月勻出一點錢糧，讓舅母買點藥吃？也不多，就……就五十文錢，再加三升米，行不行？”
五十文錢，三升米。
溫令儀心中迅速計算。按照現在的市價，五十文錢能買五斤粗鹽，或者兩斤豬肉，或者請一次郎中出診。三升米夠一個成年人吃五六天。對如今的她來說，這筆錢糧不算多，但絕對不少。更重要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旦她今天鬆口答應了，明天王氏就會要一百文，五升米；後天就會要求更多。而且，王氏要的絕不僅僅是錢糧。
果然，王氏見溫令儀沒有立刻拒絕，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繼續哭道：“還有你大牛哥……他老實本分，力氣也大，就是找不到好活計。你看你這作坊裡忙忙碌碌的，總需要個男人幫忙乾點重活吧？讓大牛來給你幫忙，自家人，放心！工錢……工錢你看著給就行，舅母不挑……”
溫大牛適時地挺了挺胸膛，露出憨厚的笑容：“表妹，我力氣大，什麼重活都能幹。劈柴、挑水、搬罈子，都不在話下。”
工棚下，李嬸的臉色己經沉了下來。孫嫂和張氏也聽明白了——王氏這是不僅要錢要糧，還想把兒子塞進作坊裡來。什麼“自家人放心”，分明是想安插眼線，甚至慢慢掌控作坊。
溫令儀依舊平靜。她甚至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王氏面前，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距離近了，她能聞到王氏身上那股混合著汗味、頭油味和劣質薰香氣味的複雜氣息。王氏的眼角確實有細密的皺紋，但那雙眼睛裡閃爍的精明算計，與“病弱”二字毫不沾邊。
“舅母。”溫令儀輕聲開口，“您說您病了，心口疼，喘不上氣，夜裡睡不安穩？”
王氏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又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幾聲：“是啊……難受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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