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手裡挎著個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看見堂屋裡的情形，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快步走進院子，對溫令儀說：“令儀啊，族長和族老們來商量村裡水渠的事，里正也來了。我正好路過，就帶他們過來，想問問你家院牆外那段水渠要不要一併修了……”
她的話沒說完，目光就落在了王氏和溫大牛身上，又看了看堂屋裡劍拔弩張的氣氛，適時地閉上了嘴。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聽見了王氏剛才那番尖利的質問，聽見了“孝順”、“說道說道”、“評評理”那些字眼。
溫氏族長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他拄著柺杖，一步步走進院子。鞋底踩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兩位族老跟在他身後，里正也走了進來，目光在王氏和溫令儀之間掃過，眉頭微微皺起。
堂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王氏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溫大牛更是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躲閃。
溫令儀垂下眼簾，快步迎出堂屋，對著族長和族老們深深一福：
“族長爺爺，各位族老，里正叔，您們來了。快請屋裡坐。”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侷促——就像一個被長輩突然造訪、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媳婦。
溫氏族長沒有立刻進屋。
他站在院子裡，目光落在王氏身上，又掃過溫大牛，最後看向溫令儀。
“剛才，”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我們在院門外，聽見了些動靜。”
王氏渾身一顫。
“沒、沒什麼……”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就是……就是跟令儀說說話……”
“說話？”那位瘦高的族老開口了，聲音冷淡，“我聽著，倒像是在吵架。王氏，你剛才嚷嚷的那些話，我們都聽見了——什麼‘孝順’，什麼‘說道說道’，什麼‘評評理’。怎麼，裴家媳婦對你不夠孝順？”
王氏的臉色徹底白了。
“不、不是……”她慌亂地擺手，“我就是……就是身子不好，心裡著急，說話聲音大了點……”
“身子不好？”矮胖的族老哼了一聲，“我看你中氣挺足的嘛。剛才那嗓門，隔著一道院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里正也開口了，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王氏，溫氏，到底怎麼回事？若是家事糾紛，我們不便插手。但若涉及村裡風氣、宗族規矩，那就得說道說道了。”
溫令儀適時地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不是裝的，是剛才被王氏逼問時，真的憋了一口氣，此刻放鬆下來，眼眶自然就熱了。
但她沒有哭，只是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下去：
“里正叔，各位長輩，是……是我不好。舅母前兩日身子不適，來跟我說，家裡困難，想讓我每月孝敬些錢糧，再讓大牛哥進作坊幫忙。我……我說要跟夫君商量，還要核算作坊的賬目，舅母等得急了，這才……這才說了幾句重話。”
她說著，又對王氏福了福身：“舅母，是令儀辦事拖沓，惹您生氣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明瞭王氏的訴求，又解釋了自己的難處，還把衝突歸結為“等得急了說重話”，給王氏留了臺階——雖然那臺階又陡又滑。
溫氏族長的臉色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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