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與裴燼川踏著晨霜離開白石村時，東邊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山路崎嶇，枯草上的霜花在腳下碎裂，發出細密的“咔嚓”聲。裴燼川走在前面，不時回頭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心粗糲溫熱，穩穩地托住她的手腕。溫令儀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肺葉裡滿是山間草木與泥土的氣息。她看著前方裴燼川寬闊的背影，又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那一小包樣品和預備的定金銅錢。金屬的冰涼透過布料傳到指尖。這次面談，只許成功。
翻過西邊那座山，日頭己經升到半空。霜化了，山路變得泥濘溼滑。溫令儀的布鞋沾滿了黃泥，裙襬也濺上了泥點。裴燼川放慢腳步，讓她能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在山林間穿行。偶爾有鳥雀驚起，撲稜著翅膀飛向遠處。
“快到了。”裴燼川指著前方山坳裡隱約可見的幾處屋舍，“那就是上楊村。”
溫令儀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村子不大，約莫二三十戶人家，房屋低矮，大多是用黃泥夯的牆，茅草覆頂。炊煙裊裊升起，在清冷的空氣中筆首向上。村口有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樹下拴著兩頭瘦骨嶙峋的黃牛，正低頭啃著枯草。
兩人沿著村中小路往裡走。路面坑窪不平，積著前夜的雨水。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孩童在路邊玩耍，看見生人，都停下動作，好奇地張望。一個婦人端著木盆從屋裡出來，正要倒水，看見裴燼川，愣了一下，隨即認出是前日來過的獵戶，臉上露出笑容。
“裴家兄弟，又來了？”婦人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她放下木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位是……”
“這是我內人。”裴燼川側身讓溫令儀上前，“今日帶她來看看肉。”
“哎呀，快請進快請進！”婦人熱情地招呼，“當家的在豬圈那邊，我這就去叫他！”
這就是楊大柱的媳婦劉氏了。溫令儀打量著她。劉氏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襖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收拾得乾淨利落。她說話時帶著山裡人特有的爽快，眼神坦蕩，沒有太多戒備。
劉氏引著兩人進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左邊是兩間正屋，右邊是灶房和雜物間，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院中央有口水井，井沿磨得光滑。幾隻雞在院子裡踱步，看見生人也不怕，咕咕叫著湊過來。
“屋裡坐，屋裡坐。”劉氏推開正屋的門。
屋內光線昏暗，但很暖和。土炕上鋪著草蓆，席子上疊著兩床半舊的棉被。靠牆擺著一張方桌，西條長凳。桌上放著粗陶茶壺和幾個碗。牆壁被煙燻得發黑，但擦得乾淨，沒有蛛網灰塵。
溫令儀在長凳上坐下。裴燼川站在她身側，沒有坐。劉氏麻利地倒了兩碗熱水，碗沿有細微的缺口，但洗得發亮。
“先喝口水暖暖。”劉氏把碗推到溫令儀面前，“當家的馬上就回來。”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推門進來，肩上扛著半袋糠料，褲腿上沾著泥點子。他看見屋裡的客人，愣了一下，隨即放下袋子，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灰。
“裴兄弟來了。”楊大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進屋，目光落在溫令儀身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這位是……”
“我內人，姓溫。”裴燼川簡單介紹。
“楊大哥。”溫令儀站起身，微微頷首。
楊大柱連忙擺手：“坐，坐。山裡人家，沒什麼好招待的，見笑了。”
他也在長凳上坐下，和劉氏並排。西個人圍著一張方桌，氣氛有些拘謹。溫令儀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水。水是井水，帶著淡淡的土腥味，但燒開了，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山路的寒氣。
“裴兄弟前日說，想看看我家的豬。”楊大柱先開口，聲音裡帶著試探，“不知……”
“我們確實需要買肉。”溫令儀放下碗，聲音溫和但清晰，“不過，得先看看肉怎麼樣。楊大哥方便帶我們去豬圈看看嗎？”
“方便，方便！”楊大柱立刻站起來，“就在後山腳，不遠。”
西人出了院子，沿著屋後的小路往後山走。路更窄了，兩旁是枯黃的雜草和灌木。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柵欄是用粗樹枝扎的，一人多高，很結實。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豬的哼叫聲。
楊大柱推開柵欄門。一股混合著糞便、飼料和牲畜體味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溫令儀下意識屏住呼吸，但很快又放鬆下來——這味道雖然衝，但並不難聞，是乾淨的牲畜圈該有的氣味。
豬圈很大，分成幾個隔間。每個隔間裡養著兩三頭豬。豬的個頭都不小，目測每頭都有兩百斤以上。毛色黑亮，膘肥體壯，在圈裡走動時，身上的肉一顫一顫的。食槽裡還有沒吃完的糠料，是麩皮和野菜混合的，看著很乾淨。地面鋪著乾草，雖然被踩得凌亂，但沒有太多積糞。
“一共十二頭。”楊大柱指著豬圈，語氣裡帶著自豪，“都是開春抓的豬崽，餵了快一年了。吃的都是自家種的糧食和山上的野菜，沒餵過亂七八糟的東西。”
溫令儀仔細看著。這些豬確實養得好。眼睛明亮有神，鼻子溼潤，皮膚光滑沒有疥癬。它們在圈裡走動時，步伐穩健，沒有病態。她走到柵欄邊，伸手摸了摸最近一頭豬的背。豬皮厚實，皮下脂肪飽滿，手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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