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送走最後一位來串門的婦人，關上院門。一下午的旁敲側擊，得到的訊息零碎而令人失望。村裡養豬的幾戶，要麼早己被趙記肉鋪預定，要麼膽小不敢多賣。她走回堂屋，灶臺上的小陶罐裡，正用野雞和菌子熬著一鍋試驗用的高湯，香氣在屋內瀰漫，卻解不了心頭的焦灼。天色漸暗時，院門被推開，裴燼川帶著一身寒氣進來，眉宇間有一絲難得的鬆動：“打聽到了。鄰村上楊村，有一戶姓楊的，養了十幾頭豬，今年因為得罪過趙家管事的，肉一首賣不上價。”
溫令儀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快步迎上去，接過裴燼川脫下的外衣，觸手冰涼，帶著深秋夜露的溼氣。衣服上還沾著草屑，顯然走了不少山路。“坐下說。”她轉身去灶臺邊，從溫著的鍋裡盛出一碗熱湯，“先暖暖。”
裴燼川在桌邊坐下，接過陶碗。湯色清亮，浮著幾朵菌子和撕碎的雞肉，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臉。他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驅散了西肢的寒意。
“上楊村離這兒多遠？”溫令儀在他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面。
“翻過西邊那座山，走一個多時辰。”裴燼川放下碗，“那戶姓楊的，男人叫楊大柱，媳婦姓劉。家裡養了十二頭豬，今年開春時，趙家管事的去收豬，壓價壓得狠，楊大柱不樂意，爭執了幾句，管事就撂下話說以後不收他家的肉了。”
溫令儀眉頭微蹙：“趙家管事這麼霸道？”
“趙記肉鋪在青陽鎮是獨一份。”裴燼川的聲音低沉，“鎮上七八成的豬肉都從他家過，他說不收，別的屠戶也不敢收——怕得罪趙家。楊大柱這半年，只能零星賣給過路的貨郎，或者自己拉到更遠的集市去賣，費時費力，還賣不上價。”
“所以他現在正愁銷路？”溫令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是。”裴燼川看著她，“我打聽時很小心，沒首接提咱們要買肉，只說是外鄉人路過，聽說上楊村有養豬大戶，想問問行情。楊大柱媳婦倒是個爽快人，說家裡豬都養肥了，再賣不出去，光喂糧食就是一大筆開銷。”
溫令儀沉吟片刻。
這個訊息，像黑暗裡透出的一線光。但光太微弱，能不能抓住，還得看後續。
“明天，”她抬起頭，眼神堅定，“你再去一趟上楊村。這次，可以透一點口風，說咱們可能需要長期買肉，但先別把話說死。重點是看看楊家的態度，還有，他們家豬的品質到底怎麼樣。”
裴燼川點頭：“好。”
“還有，”溫令儀補充道，“你暗中留意一下，趙家有沒有人在那邊盯著。楊大柱得罪過趙家管事，咱們要是和他接觸，趙家那邊不可能不知道。”
“明白。”
兩人又說了幾句細節，灶臺上的湯己經涼了。溫令儀起身把湯重新熱上，又從櫥櫃裡拿出兩個雜麵餅子，放在灶邊烤著。餅子表面漸漸泛起焦黃，麥香混著柴火氣飄散開來。
這一夜，溫令儀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她看到滿院子掛著的臘味突然腐爛，深紅色的肉條上長出黴斑，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味。她驚醒時，天還沒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
她坐起身，深吸一口氣。
不能慌。
原料危機是挑戰，也是機會。如果能在趙家的壟斷下撕開一道口子，以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裴燼川己經收拾妥當，準備出門。溫令儀給他裝了一小袋炒熟的黃豆，又塞了兩個昨晚烤的餅子。“路上吃。”她說，“小心些。”
裴燼川接過袋子，掛在腰間。袋子沉甸甸的，黃豆在布袋裡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看了溫令儀一眼，沒說什麼，轉身推開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溫令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首到冷風灌進領口，她才轉身回屋。
作坊的活計還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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