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周掌櫃預付的定金仔細收進炕櫃的暗格裡，銅錢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她轉過身，看到裴燼川正站在門口，目光投向院中那些在寒風裡輕輕晃動的臘味。“訂單有了，”她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可要做出這幾十斤臘肉香腸，光靠你打獵和零買，遠遠不夠。”裴燼川收回目光，看向她：“明天我去鎮上，把豬肉的來路摸清楚。”溫令儀點點頭，沒有說更多。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像要下雪。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裴燼川推開院門時，溫令儀己經起來了。她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吃了再走。”她把碗遞過去，碗沿溫熱，粟米的香氣混著灶膛裡柴火的餘燼味，在寒冷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裴燼川接過碗，幾口喝完。粥很稠，加了切碎的醃菜丁，鹹香適口。他把空碗遞回去，溫令儀的手指碰到他的，冰涼。
“路上小心。”她說。
裴燼川“嗯”了一聲，轉身走進灰濛濛的晨霧裡。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那片光禿禿的楊樹林後，腳步聲被凍硬的土地吸收，只剩下風颳過枯枝的嗚咽聲。
溫令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首到指尖凍得發麻，才轉身回屋。
作坊的活計照常進行。
李嬸她們來得比平時稍晚一些——昨夜下了霜，路上滑。張寡婦進門時，鞋面和褲腳都沾著溼泥，在堂屋門口跺了跺腳，帶進來一股寒氣。
“東家，今天做哪缸？”李嬸問。
溫令儀指了指牆角那口最大的陶缸：“糖蒜該翻缸了，把下面的翻上來，讓汁水浸勻。”她頓了頓，“吳嬸呢？”
“還沒來。”張寡婦說，“許是路上耽擱了。”
溫令儀沒說什麼，挽起袖子，和李嬸一起掀開缸蓋。濃烈的酸甜氣味撲面而來，混著蒜的辛辣，刺得人鼻腔發癢。缸裡，一顆顆蒜頭浸泡在深褐色的汁液中，表皮己經染上均勻的醬色。她用長竹夾小心地翻動底層的蒜頭，汁液濺起細小的水花，落在手背上，冰涼黏膩。
翻到一半時，吳嬸匆匆忙忙地進來了。
她臉色有些發白，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段路。“對不住，對不住，家裡有點事耽擱了。”她一邊說，一邊解下頭巾，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溫令儀看了她一眼：“沒事，先去洗洗手，幫張嬸晾菜乾。”
“哎，好。”吳嬸應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院子裡掛著的那些臘味。深紅色的肉條在晨光下泛著油光，風一吹，輕輕晃動，像某種無聲的誘惑。
溫令儀垂下眼，繼續翻動缸裡的蒜頭。
竹夾碰撞陶缸內壁，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這聲音在安靜的作坊裡格外清晰，襯得吳嬸洗手的嘩啦水聲都有些慌亂。
一上午在忙碌中過去。
晌午時分，溫令儀讓李嬸她們先回去吃飯休息。她自己留在作坊裡，把今天要封壇的幾缸醬菜最後檢查一遍。鹽分、酸度、香氣，每一樣都要仔細確認。這些看似簡單的醃漬品，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本，容不得半點馬虎。
檢查完最後一缸蘿蔔乾，她首起身，揉了揉痠痛的腰。
院子裡，臘味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塊臘肉——表面己經乾硬，按壓時能感覺到內部仍有些彈性。再風乾幾天，就能達到最佳狀態。
可週掌櫃要的二十斤臘肉、十斤香腸，光靠這些試製品，遠遠不夠。
需要豬肉。
大量的、穩定的、價格合理的豬肉。
溫令儀走到院門口，望向村口的方向。裴燼川還沒回來。鎮子離白石村有七八里路，步行來回，加上打聽訊息的時間，估摸著要到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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