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最後一塊試製的臘肉掛上屋簷下的竹竿。深紅色的肉條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混合了鹽、花椒和少許糖的鹹香氣味在院子裡淡淡飄散。李嬸收拾完作坊的器具，走過來低聲說：“吳嬸今天又偷瞄了醃缸好幾眼，我問她看啥，她支支吾吾說怕鹽沒撒勻。”溫令儀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掠過院牆上那些在風中微微晃動的臘味。短暫的平靜像一層薄冰，下面暗流從未停歇。她轉身走進堂屋，開始將幾塊切好的臘肉和一小節香腸用油紙包好，準備明天帶去鎮上。
這是族長裁決後的第三天。
王氏沒有再上門。村裡那些長舌婦的議論聲也小了許多，至少不敢再當著溫令儀的面指指點點。溫氏族長那日當眾的訓斥和裁決，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暫時擋住了明面上的風雨。
作坊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清晨，天剛矇矇亮，李嬸、張寡婦和另外兩個村婦就準時來到裴家小院。院子裡擺著七八口大小不一的陶缸，裡面醃著蘿蔔、芥菜、豆角，還有溫令儀新嘗試的糖蒜。空氣裡瀰漫著鹽、醋和香料混合的複雜氣味，有些刺鼻，卻又透著生活的踏實感。
溫令儀繫著粗布圍裙，站在一口大缸前，用長木勺輕輕攪動缸裡的醃菜汁。醬褐色的汁液在缸中旋轉，浮起細小的氣泡。她俯身湊近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鹽分適中，酸味醇厚，隱約能聞到八角、桂皮的香氣。這是她根據現代食品科學調整過的配方，減少了鹽的用量，增加了香料比例，既保證儲存期，又提升風味。
“東家，這缸蘿蔔可以封壇了。”張寡婦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疊洗淨晾乾的荷葉。
溫令儀點點頭，接過荷葉，仔細鋪在醃菜表面。荷葉能隔絕空氣，防止黴變，還能增添一絲清香氣。她動作熟練，手指在冰涼的醃菜汁中穿梭，將荷葉邊緣壓實。張寡婦在一旁幫忙，兩人配合默契。
院牆邊，吳嬸正蹲在地上清洗陶罐。
她的動作有些遲緩，眼神時不時飄向溫令儀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李嬸說得沒錯，這幾天吳嬸確實心神不寧。昨天下午，溫令儀故意讓她去村口打水，自己則悄悄跟了一段。吳嬸拎著水桶，走到半路就拐進了王家的巷子，在門口站了片刻，又匆匆離開，沒進門。
她在觀望。
溫令儀心裡清楚。王氏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但族長的話還在耳邊，她不敢明著來，就只能暗中尋找機會。吳嬸，可能就是她埋下的釘子。
“吳嬸。”溫令儀忽然開口。
吳嬸手一抖，陶罐差點掉在地上。她慌忙抱住罐子，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東、東家，啥事？”
“下午你早點回去。”溫令儀語氣平靜，“聽說你小孫子咳嗽還沒好，帶點我做的梨膏糖回去，泡水喝。”
吳嬸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謝、謝謝東家……”
溫令儀不再看她，轉身走向灶房。
灶房裡，裴燼川正在處理昨天獵到的野兔。他蹲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把鋒利的短刀，動作乾淨利落。兔皮己經完整剝下，攤在旁邊的木板上，雪白的兔肉被分割成大小均勻的塊狀。灶臺上燒著一鍋熱水，蒸汽氤氳，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這隻兔子肥。”裴燼川頭也不抬地說，“可以做臘兔肉。”
溫令儀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鮮紅的肉塊。野兔肉質緊實，脂肪少，適合醃製風乾。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兔腿肉，彈性很好。
“鹽和香料我都準備好了。”她說，“花椒、八角、桂皮、丁香，按你說的比例磨成了粉。”
裴燼川點點頭，將最後一塊兔肉放進木盆裡。他站起身，從牆角的布袋裡取出一個陶罐，裡面是溫令儀提前配好的醃料。褐色的粉末混合著細鹽，散發出濃郁的辛香氣。
兩人開始醃製。
溫令儀負責將醃料均勻塗抹在每一塊肉上，裴燼川則將塗抹好的肉塊一層層碼進陶缸。他的手掌寬大有力，動作卻異常輕柔，確保每一塊肉都能充分接觸到醃料。灶房裡很安靜，只有肉塊與陶缸摩擦的沙沙聲，以及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陽光從灶房的窗戶斜射進來，在裴燼川的側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專注地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溫令儀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沉默地支援著她。
從開荒種地，到建作坊，再到應對王氏的刁難。他很少說話，卻用行動為她撐起了一片天。就像現在，他知道她想嘗試製作臘味，就主動去山裡打獵，提供最好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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