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接過碗，一口氣喝完，喉結滾動。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角，這才開口：“打聽清楚了。”
溫令儀的心提了起來。
“鎮上三家肉鋪，”裴燼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最大的趙記，是趙永年本家的產業。另外兩家，一家姓孫，一家姓錢，表面上獨立，但實際上……”他頓了頓，“孫屠戶的閨女嫁給了趙家一個遠房侄子，錢屠戶每年要從趙家賒購大半的生豬。”
溫令儀的指尖微微發涼。
“散戶呢？”她問，“村裡、鄰村，總有人家養豬吧？”
“有。”裴燼川說，“但不多。白石村總共就五戶養豬，最多的養兩頭，少的只養一頭。都是養到年關自家宰了吃，或者零碎賣些肉換油鹽。鄰村情況差不多。”
“那……如果我們要買，能買到嗎？”
裴燼川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零買幾斤，可以。但要穩定供應，每天十幾斤、幾十斤……”他搖搖頭，“難。一來，散戶養豬不規律，不是每天都有豬出欄。二來，就算有，他們也不敢大批次賣給我們。”
“為什麼？”
“趙記肉鋪放出過話。”裴燼川的聲音沉了下去，“鎮上和附近村子的豬肉買賣，都得經過他們。誰要是私下大量賣肉，壞了規矩……”他沒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清楚。
溫令儀沉默了片刻。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風吹過臘味的細微晃動聲。那些深紅色的肉條，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裡，像一串串無聲的警示。
“趙家這是要壟斷下游的原料。”她緩緩說，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從生豬養殖，到屠宰販賣，再到我們這樣的加工戶……他們想把整條鏈都攥在手裡。”
裴燼川點頭：“周掌櫃說的那個屠戶，我特意去問了。那人姓劉，確實跟周掌櫃熟，但他家的肉，也是從趙記批來的。真要大量買，繞不開趙家。”
溫令儀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田野裡枯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白石村的屋頂在暮色中連成一片灰濛濛的輪廓，幾縷炊煙升起，很快被風吹散。
“周掌櫃的訂單，十天後要交貨。”她背對著裴燼川，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二十斤臘肉，十斤香腸，光是豬肉就要至少西十斤。這還只是第一批。”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裴燼川臉上：“如果解決不了原料問題，臘味這個新品，很可能還沒正式上市，就夭折了。周掌櫃那邊……我們剛建立起來的信任，也會受影響。”
裴燼川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向窗外。
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院子裡，臘味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串串黑色的剪影，在風裡輕輕搖晃。
“你想怎麼做？”他問。
溫令儀沒有立刻回答。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快速閃過各種可能性：尋找更遠的供應渠道？嘗試用其他肉類替代？和散戶簽訂長期協議，鼓勵他們多養豬？甚至……自己養豬？
每一條路，都佈滿荊棘。
更遠的渠道，運輸成本高，新鮮度難保證。其他肉類，風味不同，工藝也要調整。鼓勵散戶養豬，週期長，見效慢，而且趙家一旦察覺，肯定會施壓。自己養豬……場地、飼料、疫病防治，哪一樣都不是她現在能輕易解決的。
可是，沒有退路。
周掌櫃的訂單己經接了，定金也收了。這是她將產品推向更大市場的第一步，不能在這裡跌倒。
“明天，”溫令儀睜開眼睛，眼神里重新燃起光，“我去找李嬸、張嬸她們問問，村裡和附近村子，有沒有哪家養豬多，而且跟趙家沒什麼往來的。哪怕只有一家，也能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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