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王氏慘白的臉,掃過瑟瑟發抖的王栓子,最後落在遠處眼神躲閃的王癩子身上。
“我不介意,新賬舊賬一起算。”他的聲音陡然轉厲,雖未提高,卻帶著一股沙場淬鍊出的、毫不掩飾的狠意,“看看是族規先辦你,還是官府的板子,先落到你,和你這個好侄子的身上!”
最後幾個字,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王氏徹底僵住了。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得厲害,眼睛裡充滿了真實的恐懼。她彷彿看到了族老們嚴厲的面孔,看到了官府冰冷的刑杖,看到了板子落在身上皮開肉綻的場景……更看到了裴燼川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嚇唬,沒有虛張聲勢,只有一種說到做到的、冰冷的決心。
上一次,她或許還覺得裴燼川只是仗著身手嚇唬人。但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不同。這個男人,他不僅有力氣,他還有腦子,他懂規矩,他甚至……可能真的認識官府的人?不然他怎麼對律法那麼熟?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貪婪、算計、不甘,在這赤裸裸的、結合了“法”與“力”的威懾面前,潰不成軍。
“我……我……”王氏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她想說點什麼,哪怕是句狠話找補一下面子,但看著裴燼川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她猛地轉身,一把抓住還在發愣的王栓子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兒子的肉裡。
“走!快走!”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帶著哭腔。
王栓子早就想走了,被娘一扯,踉踉蹌蹌就跟著往外跑。
“癩子!死哪兒去了!還不快走!”王氏又衝著院子中央還在發傻的王癩子吼了一嗓子,那吼聲裡滿是驚惶和氣急敗壞。
王癩子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跟了上去,經過裴燼川身邊時,恨不得貼著另一邊的院牆走,頭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往那邊看一眼。
三個人,來時氣勢洶洶,去時狼狽不堪。王氏甚至慌得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還是王栓子死死拽住她才沒啃一嘴泥。他們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裴家院子,消失在了村道拐角,連一句諸如“你們等著”之類的狠話都沒敢撂下。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寒風依舊在吹,捲動著方才王氏坐過的石墩旁散落的幾根枯草。陽光清冷地照著,將裴燼川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工棚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李嬸、孫嫂、張氏三人走了出來,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看向裴燼川的目光裡,敬畏之色更濃。她們默默地去收拾方才被打斷的活計,動作比之前更輕快了些。
溫令儀緩緩鬆開了握緊的拳,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此刻慢慢回溫。她走到裴燼川身邊,抬頭看他。
裴燼川身上的那股冷厲氣息正在慢慢收斂,他轉過頭,看向溫令儀,目光裡的寒意褪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銳利。
“沒事了。”他低聲道,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
溫令儀點點頭,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厭煩——對王氏這種如跗骨之蛆般糾纏的厭煩;有慶幸——慶幸裴燼川及時回來,用這種乾脆利落的方式解決了麻煩;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無論外面有多少明槍暗箭,有多少貪婪算計,只要這個人在身邊,似乎就有一堵堅實的牆,能將風雨擋在外面。
“你……怎麼會記得《大靖律》裡的條文?”她輕聲問,帶著些許好奇。一個隱居山村的獵戶,如此熟悉律法,著實有些出乎意料。
裴燼川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院外蒼茫的遠山,淡淡道:“在軍中時,接觸過一些。有些規矩,記清楚了,免得被人拿捏。”
他沒有多說,但溫令儀己經明白了。邊軍體系複雜,與地方官府、律法條文打交道的機會想必不少。他記住這些,或許是為了自保,或許是為了應對某些情況。而今天,這些積累,成了對付王氏最有效的武器之一。
“謝謝。”溫令儀誠心道。今天若沒有他,單憑自己與王氏周旋,即便最後能趕走他們,也必定更加勞心費力,甚至可能留下更多話柄。
裴燼川搖搖頭,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這種人,講不清道理的時候,就得讓他們怕。”
他的方法簡單,首接,甚至有些粗暴,但卻有效。在這個宗法禮教與叢林法則並存的古代鄉村,有時候,清晰的邊界和強大的威懾,比任何口舌之爭都管用。
“只是暫時解決了。”溫令儀嘆了口氣,看向王氏消失的方向,“以她的性子,未必會真的甘心。尤其是……她怎麼知道吳嬸被趕走、作坊‘缺人’的訊息?”
這個問題,讓兩人同時沉默了一下。
訊息傳得快,這不奇怪。但王氏能如此精準地抓住“缺人”這個點,並立刻帶著王癩子上門,時機未免有些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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