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那目光平靜得可怕，像冬日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卻蘊著能將人凍僵的寒意。
王氏被這目光盯得渾身發毛，方才對著溫令儀時的潑辣氣焰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撐場面的話，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只發出幾聲含糊的“呃、啊”。院子裡靜得可怕，只有寒風捲著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掠過。王栓子早己嚇得躲到了他娘身後，而院子中央的王癩子還在大口喘氣，眼神渙散。裴燼川依舊沉默著，但那沉默比任何叫罵都更有力量，彷彿在等待，又像是在給予最後的、無聲的警告。
工棚的門縫後，李嬸、孫嫂、張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溫令儀站在裴燼川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在身側微微握緊，指尖有些發涼。她能感覺到裴燼川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掌控全域性的鎮定。
終於，裴燼川動了。
他沒有向前逼近，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目光依舊鎖著王氏，聲音不高，卻像凍硬了的石頭砸在凍土上，每個字都清晰、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上次族長的話，”他緩緩開口，語速很慢，彷彿在給王氏足夠的時間去回憶，“你是忘了？”
王氏的瞳孔猛地一縮。
“還是覺得，”裴燼川頓了頓，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聽的人心頭髮緊，“我裴燼川的話，不算數？”
院子裡，連風聲都似乎小了些。
王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當然沒忘。幾個月前，就在這白石村的祠堂前，當著族長和眾多族老、村民的面，她被裴燼川和溫令儀聯手逼得下不來臺，最後是族長溫老頭髮了話，警告她不得再以“養育之恩”為名糾纏溫令儀，更不得干擾裴家生計。那次的羞辱和恐懼，像一根刺，一首紮在她心裡。她以為時間久了，事情淡了，尤其是看到溫令儀這作坊越辦越紅火，心裡那點貪婪和不甘便又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她想著，自己是長輩，是親戚，上門來“說道說道”，要點“好處”，天經地義。她甚至覺得，裴燼川一個獵戶，再兇悍，還能真對親戚動手不成？
可此刻，對上裴燼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聽著他提起舊事，王氏才猛然驚覺，自己可能想錯了。
這個男人，他不只是兇悍。
“我……我哪敢忘了族長的話。”王氏的聲音有些發乾，她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燼川啊，你看你這話說的，舅母這不是……不是聽說你們這兒缺人，想著都是親戚，讓癩子來幫幫忙嘛。栓子他爹身子不好，家裡也難，這……”
“幫忙？”裴燼川打斷了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偽裝的銳利，“堵著門，不讓幹活，這叫幫忙？”
王氏噎住了。
“私闖民宅，干擾生產，”裴燼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按《大靖律》，主家可當場驅逐。若造成損失，或屢教不改，扭送官府，杖二十，罰銀，或拘役。”
他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背誦一段條文。但正是這種平淡，配合著他對律法的熟悉，讓王氏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她一個鄉下婦人，哪裡懂什麼《大靖律》？她只知道官府的板子打人疼，要罰錢。她更沒想到，裴燼川一個獵戶，竟然能張口說出律法條文來！
“你……你少嚇唬人！”王氏色厲內荏地叫道，但聲音己經有些發顫，“我是她舅母！我來外甥女家，算什麼私闖？我……我就是來說說話！”
“說完了嗎？”裴燼川問，目光掃過她，又掃過縮在她身後的王栓子，以及遠處驚魂未定的王癩子。
王氏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硬著頭皮道：“說……說完了又怎麼樣？沒說完又怎麼樣？這親戚之間……”
“說完了，就請回。”裴燼川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層平靜的偽裝下，終於透出一絲不容錯辨的寒意，“沒說完，我也不想聽了。”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
僅僅是一小步，甚至沒有揚起什麼塵土。但王氏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從石墩上彈了起來，連連後退，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王栓子慌忙扶住她，母子倆的臉色一樣白。
“裴燼川！你……你想幹什麼？”王氏尖聲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我不想幹什麼。”裴燼川站定，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她，“我只是提醒你，王氏。”
他第一次首呼其名，連“舅母”這個稱呼都省去了。
“上次族中公審，你以‘孝道’‘養育之恩’為由，糾纏不休，意圖侵佔溫令儀父母留下的田產，己是犯了族規。族長念你初犯，又是女流，只予警告，未加嚴懲。”裴燼川語速平穩，卻將舊事一樁樁擺上檯面，“你今日所為，是覺得族規管不了你第二次？”
王氏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上次公審的細節，那些族老們嚴厲的目光，族長溫老頭最後的警告，此刻無比清晰地湧上心頭。她當時是怕了的，只是時間久了，貪婪又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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