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鋪開粗糙的草紙,研墨,執筆。筆尖蘸飽了墨,落在紙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他的字跡剛勁有力,與吳嬸歪扭的供詞形成鮮明對比。溫令儀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那些字句在紙上重現——趙嬸的牽線,趙管家的許諾,五兩銀子的誘惑,深夜的撬鎖,冰冷的鐵籤,崩潰的招供。每一個字,都是趙家伸過來的黑手留下的印記。窗外,天色湛藍,陽光正好,卻照不進這間瀰漫著墨香與冷意的屋子。這份抄錄好的口供,將被仔細收好,等待那個合適的時機,成為射向趙家的一支暗箭。
抄錄完畢,裴燼川將兩份口供仔細摺好,一份遞給溫令儀,另一份收入自己懷中。溫令儀將那份口供鎖進櫃子深處,與那對銀鐲、銀簪放在一處。做完這些,她走到灶房,開始準備午飯。灶膛裡的火“噼啪”作響,鐵鍋裡燉著昨日剩下的半隻野雞,混著曬乾的蘑菇和山筍,濃郁的香氣隨著蒸汽瀰漫開來。她需要這種日常的煙火氣,來平復昨夜至今晨緊繃的心絃。
接下來的兩日,作坊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李嬸、孫嫂、張氏三人來得比往常更早,幹活時格外專注,彼此間的交流也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吳嬸被趕走的訊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小小的白石村激起了一圈漣漪,但很快又歸於平靜。大多數人只當是吳嬸手腳不乾淨被主家發現辭退,並未深究。只有少數有心人,比如村東頭的趙家,或許在暗中揣測著什麼。
溫令儀沒有放鬆警惕。她讓裴燼川在作坊周圍多留意,自己也減少了單獨外出的次數。她在等,等福順商行的周掌櫃按約定來收第二批醬菜和山貨的日子。那份口供,就是她準備遞出的第一把刀。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內憂剛除,外患便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來。
第三日清晨,霜重風寒。溫令儀正在工棚裡和李嬸幾人一起檢查新一批醃漬入壇的醬菜,濃郁的醬香混合著淡淡的酒麴味,在冰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醇厚。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嗓音和男人粗嘎的叫嚷。
“令儀!令儀丫頭!快開門!舅母來看你了!”
是王氏的聲音。
溫令儀手上的動作一頓,與李嬸交換了一個眼神。李嬸臉上露出明顯的厭惡和擔憂,孫嫂和張氏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不安地望向院門方向。
“我去看看。”溫令儀放下手中的陶壇,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出工棚。
院門外,王氏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藏青色棉襖,頭上包著塊灰撲撲的頭巾,正叉著腰,扯著嗓子喊。她身邊站著兩個男人,一個是她那個慣會偷奸耍滑的兒子王栓子,縮著脖子,眼神躲閃;另一個則是個生面孔,約莫二十出頭,身材幹瘦,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襖,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嘴角掛著流裡流氣的笑,正是王氏本家那個遊手好閒的侄子,王癩子。
溫令儀走到院門前,沒有立刻開門,隔著門縫平靜地問:“舅母,這麼早過來,有什麼事?”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還把舅母關在門外頭?”王氏拍著門板,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快開門!有好事跟你說!”
溫令儀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閂。門剛開一條縫,王氏就迫不及待地擠了進來,王栓子和王癩子緊隨其後。三人一進院子,目光就肆無忌憚地西處打量,尤其是王癩子,那雙三角眼在工棚、晾曬架、甚至溫令儀身上來回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估量。
“舅母,到底什麼事?”溫令儀擋在工棚門口,語氣冷淡。
王氏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哎喲,我的好外甥女,舅母是聽說你這裡出了點事兒,特意來幫你的!”
“幫我?”溫令儀挑眉。
“可不是嘛!”王氏一拍大腿,“村裡都傳遍了,說那個吳嬸手腳不乾淨,被你趕走了!你這作坊一下子少了個人,活兒肯定忙不過來吧?舅母我一聽就急了,咱們可是至親骨肉,我能看著你為難不管?”
她說著,一把將身後的王癩子拽到前面:“你看,這是我孃家侄子,叫癩子,人勤快,力氣大!正好他沒個正經營生,我就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讓他來頂了吳嬸的缺,給你幫工!自家人,用著放心不是?”
王癩子立刻挺了挺乾癟的胸脯,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表妹放心,我王癩子幹活那是一把好手!挑水劈柴,跑腿打雜,啥都能幹!”
溫令儀看著眼前這對母子侄三人,心中冷笑。王氏這次倒是學“聰明”了,不提“孝敬”,改口“親戚幫忙”,還打著為她著想的旗號。可惜,那貪婪的嘴臉和這王癩子一副地痞無賴的做派,根本掩藏不住。
“舅母的好意我心領了。”溫令儀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不過作坊用人,自有章程。吳嬸是犯了錯被辭退,她的位置是否需要補人,補什麼樣的人,我得仔細考量。況且,這位……表哥,看著面生,也不知品性手藝如何,恐怕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扯得更開,“都是親戚,知根知底的!癩子他娘是我親妹子,我能不知道他?就是以前沒遇上好機會!令儀啊,你現在日子過好了,可不能忘了本,忘了是誰把你拉扯大的!這有好事,當然得先緊著自家人!”
她一邊說,一邊給王栓子使眼色。王栓子囁嚅著開口:“表、表妹,癩子哥他……他真能幹活。”
王癩子則首接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要貼到溫令儀身上,一股混合著汗臭和劣質菸草的味道撲面而來:“表妹,你就給個機會唄!工錢好說,管飯就成!我保證好好幹!”
溫令儀後退一步,避開那令人作嘔的氣息,眉頭蹙起:“作坊重地,閒人免進。舅母,你們先回去吧,這事沒得商量。”
“嘿!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識好歹!”王氏見軟的不行,立刻變了臉,雙手叉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溫令儀臉上,“我好心好意帶人來幫你,你倒端起架子來了?怎麼,現在有幾個臭錢,連舅母都不放在眼裡了?我告訴你,今天這人,你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不然我就坐在這兒不走了,看你這作坊還開不開得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