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晾架搬到院牆邊向陽處立好，木質的框架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她退後兩步，看著那個嶄新的、刻著“溫川記”的標記，心中那份因未知而產生的浮動漸漸沉澱為一種堅定的踏實。渠道己經打開了一線，無論陳木匠的表親是否願意見面，這至少是一個開始。她轉身走向醬菜罈子，開始檢查發酵情況，手指沾上醬汁，在鼻尖嗅了嗅——味道正醇。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而有力，是裴燼川回來了。
她抬起頭，正好看見院門被推開。
裴燼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肩上挎著一個半舊的褡褳，風塵僕僕，但眼神清明銳利。他反手關上院門，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溫令儀身上，微微頷首。
“回來了。”溫令儀放下手中的竹筷，迎上前去，“怎麼樣？”
裴燼川將褡褳放在院中的石磨上，從裡面取出一個油紙包：“鎮上買的，芝麻餅。”又拿出一個小布包，“鹽，還有你要的針線。”
溫令儀接過東西，卻沒有立刻去看，只是看著他：“打聽到什麼了嗎？”
裴燼川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先洗了手，又喝了幾口，才轉過身來。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溫令儀能看出他眉宇間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找到了老張。”裴燼川說，“在驛站做馬伕。”
“老張？”
“以前輜重營的，比我早兩年退下來。”裴燼川在石磨旁坐下，“他有個侄子，在縣衙後廚幫工。”
溫令儀的心提了起來。
裴燼川繼續說：“老張說，最近縣衙裡確實有些動靜。戶房那邊，主事老爺發了話，要清查各鄉各村的‘匠作鋪戶’，說是‘整飭市廛，釐清稅課’。”
溫令儀的呼吸微微一頓。
“具體什麼時候開始查，怎麼查，他侄子也不清楚。”裴燼川說，“但聽說，戶房主事前些日子，和趙老爺一起吃過飯。”
果然。
溫令儀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油紙包裡的芝麻餅被捏得微微變形。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嗎？”
“老張還說，按規矩，像我們這種在村裡做點小買賣的，如果只是自家產些東西，偶爾拿去鎮上換點鹽米，一般沒人管。”裴燼川看著她，“但如果規模大了，僱了人，開了‘坊’，那就得去縣衙戶房登記，領‘牙帖’，按季繳‘牙稅’。”
溫令儀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溫川記”，雖然還沒有正式掛牌，但己經僱了李嬸她們幾個婦人，定期製作醬菜、乾菜，還透過福順商行往外賣。按照這個標準，確實己經超出了“自家產些東西”的範疇。
“牙帖怎麼領？牙稅怎麼算？”她問。
裴燼川搖頭：“老張的侄子不清楚細節。只說，這事歸戶房管，規矩多，手續雜，而且……”他頓了頓，“而且，有沒有人卡你，全看主事老爺的心情。”
溫令儀明白了。
這就是趙家的手段。
他們不需要首接動手，只需要在規則上做文章。縣衙要清查，這是“公事”；戶房主事和趙老爺關係好，這是“人情”。兩相結合，她的“溫川記”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陳木匠來過。”溫令儀說，“他也帶來了訊息。”
她把陳木匠的話複述了一遍，包括縣衙開始關注新興作坊，以及戶房主事和趙家往來密切的預警。裴燼川安靜地聽著，眼神越來越沉。
“他表親在戶房做雜役，我請他幫忙引薦，想請教一下規矩。”溫令儀說，“陳師傅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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