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眼就對了！”周福順打斷她，眼神銳利，“好東西，就該放在顯眼的地方！溫娘子，我周福順做生意這麼多年，靠的就是眼力和信譽。你的醬菜，這半年來從未出過岔子，味道始終如一，買過的客人沒有說不好的。如今你又拿出這腐乳……我敢說，整個青陽鎮，甚至整個縣，都找不出第二家有這個味道！這樣的東西，不放在顯眼處，難道要埋沒在角落裡？”
他走回櫃檯，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卻更加鄭重：“溫娘子，我這麼做，不只是為了幫你，也是為了我福順商行的招牌。你的東西好，放在我這裡賣得好，客人誇的是你的手藝，也會記得是在我周福順這裡買到的。這是雙贏的事。”
溫令儀看著周福順真誠而精明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在這個時代，能遇到這樣一個既有商業眼光，又願意給予公平機會和實際支援的合作伙伴，是何其幸運。
“周掌櫃厚愛，令儀感激不盡。”她鄭重地行了一禮，“‘溫川記’定不會辜負掌櫃的信任。”
“我相信你。”周福順扶了她一下，隨即，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的興奮之色褪去一些，換上了一種混合著擔憂和提醒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雖然此刻商行裡除了一個在角落整理布匹的夥計，並無其他客人，但他還是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
“溫娘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周福順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最近……家裡可還太平？”
溫令儀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掌櫃的何出此問？”
周福順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櫃檯光滑的邊緣：“有些風聲，傳到我耳朵裡了。鎮子東頭，靠近碼頭那邊，原本有家經營不善的雜貨鋪，前些日子悄悄盤出去了。買主……是趙家的人。”
溫令儀的呼吸微微一滯。
周福順繼續道：“盤下鋪面後，趙家派人把那鋪子重新修整了一番，動靜不大，但瞞不過有心人。我讓人打聽了一下，他們似乎在大量收購蘿蔔、芥菜、豆子……還從外地請了個據說‘擅長醃製’的師傅。”他抬眼，深深看了溫令儀一眼，“溫娘子，趙家……恐怕是要做醬菜生意了。而且，就選在青陽鎮，選在離我福順商行不算太遠的地方。”
廳堂裡一時寂靜。只有炭盆裡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遠處街上隱約傳來的叫賣聲。
溫令儀感覺懷裡的匕首似乎又沉了幾分。昨夜院牆外的血腥氣，彷彿又隱隱約約飄了過來。暴力試探不成，就要換商業手段了嗎？而且，是赤裸裸的、針對性的模仿和擠壓。
“他們……大概什麼時候開張？”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估摸著，也就這十天半個月的事。”周福順低聲道，“趙家做事，向來喜歡造勢。我猜，等鋪面收拾妥當，貨備得差不多了，他們肯定會大張旗鼓地開張，說不定還會搞些‘開業大酬賓’‘買一送一’之類的名頭，先把客人都吸引過去。”
他頓了頓，看著溫令儀依舊沉靜的臉，語氣帶著幾分勸誡和提醒：“溫娘子，趙家財雄勢大，他們若真鐵了心要做這門生意，一開始很可能會壓價。用低價，甚至賠本，先把市場搶過去，把別的競爭對手擠垮。你……要有準備。”
價格戰。
溫令儀腦海中閃過這個詞。這是商業競爭中最原始、也最殘酷的一種手段。尤其是在這種小本經營、產品同質化可能較高的領域，資金雄厚的一方，完全可以用虧本傾銷的方式，拖死資金薄弱的一方。
“多謝周掌櫃提醒。”溫令儀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變得清亮而堅定，“他們做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醬菜也好，腐乳也罷，終究是要入口的東西。味道如何，儲存如何，吃客的舌頭和肚子，最清楚不過。”
她看向櫃檯上那些烙著“溫川記”印記的陶罐，還有那碟散發著醇香的腐乳：“我們的東西，成本不低，工序也繁瑣，每一罐都是實打實的心血。降價，降不起，也沒必要降。‘溫川記’這三個字，還有這獨一份的腐乳，就是我們最大的依仗。”
周福順看著她眼中那不容動搖的篤定，心中最後一點擔憂，竟奇異地消散了幾分。這個年輕的婦人，身上有一種遠超其年齡和處境的沉穩與韌性。她看得清風險，卻並不畏懼，反而在風險中，更清晰地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你說得對。”周福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欽佩和真正的同盟之意，“品質和特色，才是立身之本。趙家就算能模仿個形似，那核心的功夫，不是隨便請個師傅就能學去的。更何況，你這腐乳，他們怕是連見都沒見過。”
他拍了拍櫃檯：“溫娘子，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東西。我福順商行這裡，‘溫川記’的位置，我給你留著。價錢，就按我們之前商定的，一分不會少。至於趙家那邊……”他冷哼一聲，“我周福順在青陽鎮做生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靠的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客人心裡有桿秤，不是誰嗓門大、價錢低，就能糊弄過去的。”
溫令儀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感激。周福順的支援，不僅僅是商業上的，更是在這個風雨欲來的時刻，一種寶貴的、精神上的同盟。
“周掌櫃高義，令儀銘記於心。”她再次鄭重行禮，“首批烙好印記的醬菜，我今日帶了十罐。腐乳因為試製不易，目前只有這五小罐，可以先放在這裡試賣。後續的，我會加緊趕製。”
“好，好！”周福順連連點頭，喚來夥計，“阿貴，把這些‘溫川記’的醬菜和腐乳，都擺到正中間那層貨架上去！仔細些，擺整齊了！還有，立刻去找塊好木料，按我方才說的，刻塊介紹牌子！”
夥計應聲而來，小心翼翼地將陶罐搬走。
溫令儀看著自己的產品被鄭重地擺上福順商行最醒目的位置，那個小小的“溫川記”木牌烙印，在從大門照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清晰而堅定。她的心中，有什麼東西悄然落地，又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交易完成，銀錢結清。周福順額外多給了她一些，說是腐乳的定金和鼓勵。溫令儀沒有過多推辭，仔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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