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福順商行後堂。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將堂內照得明亮而溫暖。原本堆放雜物的空間被仔細清理過，地面掃得一塵不染，牆壁上掛了幾幅素雅的山水字畫——是周福順從自家書房搬來的。堂中央擺了三張長條桌，拼成一個“品”字形，桌面上鋪著嶄新的靛藍色粗布，布面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桌上擺著的東西，才是今日的主角。
左側長桌中央，放著一個敞口的青花瓷盤，盤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塊方方正正的腐乳。那腐乳色澤紅潤，表面泛著細膩的油光，在陽光下彷彿一塊塊溫潤的瑪瑙。腐乳特有的、帶著酒香與豆香的醇厚氣息，隨著空氣的流動，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盤子旁邊，放著幾個小巧的白瓷碟和幾根削得光滑的竹籤。
中間長桌上，則錯落有致地擺著幾個白瓷小碗。碗裡分別是：琥珀色的醬黃瓜，黃瓜條切得均勻，醬汁清亮；深褐色的五香蘿蔔乾，蘿蔔乾上均勻地沾著芝麻和香料碎末；翠綠中帶著紅絲的辣白菜，白菜葉脆生生地捲曲著；還有一小碗醬色的芥菜疙瘩絲，絲切得極細，拌著香油和芝麻。每個碗旁都放著一個小木牌，用娟秀的小楷寫著菜名。
右側長桌相對簡單，只擺著幾套青瓷茶具，一個紅泥小爐上坐著銅壺，壺嘴裡冒出嫋嫋白氣。爐邊的小竹籃裡，放著幾樣精緻的茶點：芝麻酥、桂花糕、還有幾塊溫令儀昨晚特意烤的、撒了糖霜的薄脆餅。
整個後堂瀰漫著一種混合的、令人愉悅的氣味：腐乳的醇香、醬菜的鹹鮮、茶水的清冽、還有糕點的甜香。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不濃烈，卻勾人。
周福順穿著一身深藍色綢緞長衫，站在堂口迎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分熱絡，又不失禮數。他時不時抬手整理一下衣襟，目光掃過堂內佈置，眼中流露出滿意之色。
“張掌櫃，您來了！快請進！”
“李老丈，您可算到了，裡面請，裡面請！”
“王夫人，這邊走，小心門檻。”
受邀的客人陸續到來。大多是“溫川記”的老主顧，有鎮上幾家酒樓、飯館的採買掌櫃，有家境殷實、對吃食講究的幾位老先生、老太太，還有兩位在鎮上頗有聲望的鄉紳。約莫來了十五六人，不算多，但都是能說話、有影響力的人物。眾人被引到堂內，看到這雅緻的佈置，聞到空氣中飄散的香氣，臉上都露出幾分訝異和好奇。
“周掌櫃，今日這是……”一位穿著綢緞馬褂、留著山羊鬍的李老丈環顧西周，問道。
周福順拱手笑道：“李老丈，各位貴客，今日冒昧相邀，是‘溫川記’的溫娘子，想請大家品鑑幾樣新出的、以及她最拿手的醬菜小食。不為別的，就為讓大家吃得明白，吃得放心。”
正說著，後堂側門簾子一掀，溫令儀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淺青色比甲，頭髮梳成簡單的婦人髻，只插了一支銀簪，耳垂上綴著小小的珍珠耳墜。這身打扮既不張揚，又顯得乾淨利落，與這雅緻的後堂環境相得益彰。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朝眾人盈盈一禮。
“各位叔伯嬸孃，掌櫃東家，今日令儀冒昧，勞煩大家跑這一趟。”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帶著一種沉靜的自信，“‘溫川記’開張以來，承蒙各位關照，令儀感激不盡。近日鎮上有些關於醬菜價格的議論，令儀覺得，與其辯解，不如請大家親自來嘗一嘗、看一看，‘溫川記’的醬菜，到底值不值那個價。”
她走到左側長桌前，拿起一根竹籤，輕輕挑起一小塊腐乳，放在白瓷碟裡，雙手捧起，遞給離得最近的那位王夫人。
“王夫人，您先嚐嘗這個。這是‘溫川記’新試成的腐乳，用的是上好的黃豆，經過浸泡、磨漿、點滷、壓制成型，再入壇發酵足足西十五天。發酵時用了米酒、鹽和十幾種香料，密封在陶壇裡，不見光，不通風，讓時間慢慢把豆子的味道轉化出來。”
王夫人接過小碟，湊近聞了聞，眼睛微微一亮。她用竹籤尖挑起一點腐乳，送入口中。腐乳入口即化，鹹鮮中帶著濃郁的豆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口感細膩綿密，後味回甘。她細細品味著，半晌，才點點頭：“嗯……這味道，醇厚，不齁鹹，豆香足，還有點回甜。比我在州府嘗過的那些，也不差。”
溫令儀微微一笑：“夫人過獎。這腐乳的妙處，在於‘慢’。急不得，也省不得工序。少發酵幾天，味道就不夠醇；香料配比稍有偏差，風味就不同。每一罈，都是守著時辰、看著火候、聞著味道，一點點等出來的。”
她又走到中間長桌旁，依次介紹：“這是醬黃瓜，選的是頭茬頂花帶刺的嫩黃瓜，洗淨後用鹽略醃，去掉多餘水分，再入醬汁浸泡。醬汁是用黃豆醬、醬油、糖、醋和十幾種香料熬製，放涼後才用。浸泡十二個時辰，不多不少，才能保證黃瓜脆爽入味，醬汁清亮不濁。”
“這是五香蘿蔔乾。蘿蔔是秋後收的，水分足、甜度高，切成均勻的條，先曬去三成水分，再用鹽、五香粉、花椒粉細細揉搓，讓味道滲進去，最後入壇壓實，密封陰涼處存放一個月。吃的時候拌上炒香的芝麻，淋一點香油。”
“辣白菜用的是本地大白菜，一層白菜一層調料，辣椒麵是自己磨的，加了梨汁、蘋果泥和魚露提鮮，發酵七天，酸辣爽口，最是開胃。”
“芥菜疙瘩絲，切絲最考驗刀工，要細而不斷。焯水後過涼，擠幹水分，用醬油、醋、糖、蒜末、香油拌勻，現拌現吃，清脆解膩。”
她一邊介紹，一邊用小碟分裝少許，讓夥計送到每位客人手中。她的語調平穩，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每一種原料、每一道工序，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沒有誇張的言辭，只有實實在在的工藝。
客人們或品嚐，或細聞，或低聲交談。
“這黃瓜，確實脆生，醬味也正，不鹹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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