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青陽鎮東市街口便己人聲鼎沸。
今天是集日，也是“趙記醬園”開張的大日子。兩掛紅彤彤的鞭炮從鋪面二樓的屋簷垂下來，像兩條沉睡的火龍。鋪子門臉新刷了朱漆，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趙記醬園”西個大字在晨光裡閃閃發亮。門口擺著兩張長條桌，桌上堆著幾十個敞口的粗陶壇，壇口用紅布封著，旁邊立著塊木牌，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寫著：“開業大酬賓！醬菜每斤五文！買三斤送半斤！”
鑼鼓聲震耳欲聾。
兩個穿著嶄新藍布短褂的夥計，一人敲鑼，一人打鼓，臉漲得通紅，賣力地製造著喧囂。鑼是銅鑼，鼓是牛皮鼓，聲音又沉又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街對面茶館裡喝茶的老客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趙管家穿著一身簇新的藏青色綢緞長衫，頭戴一頂同色瓜皮帽，帽簷下那張瘦削的臉上堆滿了笑，站在鋪子門口，雙手攏在袖子裡，眼睛眯成兩條縫，掃視著越聚越多的人群。
“各位鄉親父老！走過路過莫錯過！”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熱情，“今日‘趙記醬園’開張大吉！所有醬菜，一律五文一斤！五文！您沒聽錯！黃瓜條、蘿蔔乾、芥菜疙瘩、辣白菜……樣樣齊全！買得多，送得多！”
人群騷動起來。
五文一斤。這個價格低得讓人心跳加速。尋常醬菜，哪怕是最普通的蘿蔔乾，鎮上雜貨鋪也要賣到八文到十文一斤，品質好些的更要十二三文。五文，幾乎是成本價，甚至可能還不到。
“真的五文？”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擠到前面，伸著脖子往罈子裡看。
“童叟無欺！”趙管家拍著胸脯，“您嚐嚐！”他示意夥計揭開一個罈子的紅布封口，用竹夾子夾出幾根醃得發黑的黃瓜條，放在一個粗瓷碟裡，遞到婦人面前。
婦人猶豫了一下，拿起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皺起，又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怎麼樣？”旁邊有人問。
“鹹……有點齁，黃瓜……有點軟，不脆。”婦人小聲說，但眼睛卻盯著那罈子，“不過……五文錢，還要啥？”
“就是！五文錢！”另一個漢子嚷道，“給我來三斤蘿蔔乾！能送半斤不？”
“能！能！”趙管家笑得見牙不見眼，“夥計，給這位大哥稱三斤半！按三斤算錢！”
人群轟地一下湧了上去。
“我要兩斤辣白菜！”
“黃瓜條！給我也來三斤！”
“芥菜疙瘩！那個便宜！”
長條桌被擠得搖晃起來，夥計們手忙腳亂地掀開罈子封口，用竹夾子夾菜，用粗麻繩捆紮，用桿秤稱重。銅錢叮叮噹噹扔進桌上的錢匣裡，很快堆起一小堆。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混雜的鹹菜味，帶著點發酵過頭的微酸，還有劣質醬料那種刺鼻的醬氣。
趙管家退到鋪子門檻內，看著外面熱火朝天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卻是一片冰冷。他撣了撣綢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身邊一個心腹夥計低聲吩咐：“盯著點，別讓人渾水摸魚。還有，去福順商行那邊瞧瞧動靜。”
***
福順商行。
與東市街口的喧囂相比，商行裡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些冷清。
周福順揹著手，站在自家商行臨街的櫃檯後。他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靛藍細布長衫，眉頭緊鎖，目光穿過敞開的店門，望向斜對面街口那隱約可見的攢動人頭和飄揚的紅綢。
“掌櫃的，”一個年輕夥計小跑著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個小油紙包，額頭上帶著汗，“買來了。”
周福順接過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幾樣醬菜：顏色發暗的黃瓜條，醃得有些發黏的蘿蔔乾，還有幾塊切得大小不一的芥菜疙瘩。他拿起一根黃瓜條，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然後掰了一小段，放進嘴裡。
鹹。齁鹹。除了鹽味，幾乎嘗不出黃瓜本身的清甜，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澀味，像是醃製時用了不乾淨的水或者容器。口感綿軟，毫無脆爽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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