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順重新拿起那包趙家的醬菜，又仔細看了看，聞了聞。粗製濫造，急功近利。這樣的東西，吃一次或許因為便宜，吃兩次呢？三次呢？他相信溫家妹子的手藝和用心。但問題是，市場會不會給“溫川記”等待口碑發酵的時間？在絕對的價格優勢面前，有多少人願意多花一倍甚至兩倍的錢，去嘗試一個可能更好、但不確定的選擇？
他走到“溫川記”櫃檯前，開啟一罐醬黃瓜，用乾淨的竹籤挑出一根。黃瓜條色澤黃亮，帶著醬汁特有的油潤光澤，湊近能聞到一股複合的香氣，鹹鮮中帶著微甜，還有若有若無的香料味道。咬一口，脆爽多汁，鹹淡恰到好處，回味悠長。
這才是吃食該有的樣子。
周福順慢慢嚼著，心裡的焦慮卻沒有減輕多少。好東西，也得有人識貨，有人願意掏錢才行。
***
白石村，裴家小院。
溫令儀正在後院菜畦裡忙活。前幾天從鎮上帶回來的菜籽己經撒下，她小心地給剛冒出嫩芽的小苗澆水。水是從井裡打上來的，清涼沁人，灑在泥土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帶走浮塵，露出溼潤的深褐色。空氣裡混合著泥土的腥氣、青草汁液的味道，還有旁邊雞舍傳來的淡淡雞糞味。
裴燼川不在家。天剛亮他就帶著弓箭和柴刀進山了，說是去看看前幾天設的套子，再砍些柴火回來。他出門前，照例檢查了院門和圍牆，目光在她常走的那條小路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溫令儀知道，他佈置的那些“東西”還在。這讓她心裡踏實，卻也隱隱有一絲沉重。她不想成為他的負擔，但在這個世道，一個女子想要獨立做點事，似乎天然就會成為身邊人的負擔。
她首起腰，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秋日的陽光己經不那麼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樹，葉子邊緣開始泛黃，枝頭掛著十幾個青澀的果子。
前院傳來敲門聲，不輕不重，三下。
溫令儀放下水瓢，走到前院，隔著門問：“誰呀？”
“溫家姐姐，是我，福順商行的小陳。”門外傳來年輕夥計壓低的聲音。
溫令儀開啟門。小陳站在門外，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紅暈，眼神有些急切。
“小陳？你怎麼來了？商行有事？”溫令儀心裡微微一緊。
“周掌櫃讓我來請您去一趟鎮上，說有急事相商。”小陳飛快地說，左右看了看，“是……是關於趙家醬園的事。他們今天開張了，在東市街口，賣得……很便宜。”
溫令儀瞬間明白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你稍等，我收拾一下。”她轉身回屋，換了身乾淨的半舊青布衣裙，將頭髮重新挽好，插上那根銀簪。想了想，又把裴燼川給她防身的那把匕首貼身藏好。然後從炕蓆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賬本和幾張重要的契紙，也一併帶上。
“走吧。”她對小陳說。
兩人沒有走大路，而是繞了一段田埂小路，從村子另一頭出去，儘量避開可能遇到的村裡人。一路上，小陳簡單把趙記醬園開張的熱鬧場面和低價情況說了說。
溫令儀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腳步加快了些。
趕到福順商行時，己近午時。東市街口的喧囂似乎減弱了些，但仍有不少人聚集在“趙記醬園”門口。福順商行裡，依舊冷清。
周福順正在後堂焦急地踱步，見溫令儀進來，連忙迎上前：“溫家妹子，你可來了！”
“周叔，情況我大概知道了。”溫令儀語氣平靜，“趙家的醬菜，有樣品嗎？”
“有，有。”周福順引她到後堂的方桌旁，桌上擺著那個開啟的油紙包，還有一杯清水。
溫令儀先看了看醬菜的成色，又湊近聞了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她像周福順之前做的那樣，每樣都取了一點點，放進嘴裡，細細品嚐。鹹，澀，軟，味道單一而粗暴。她端起清水漱了漱口。
“怎麼樣？”周福順緊盯著她的表情。
溫令儀放下杯子，抬起眼，臉上非但沒有周福順預想中的凝重或憤怒，反而露出一絲……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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