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沉甸甸的重量。
溫令儀的心猛地一揪。
然後，她又聽見他說：
“只是……你太好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蟲鳴蓋過去。但溫令儀聽清了，也聽懂了那聲音裡藏著的、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情緒——不安，自卑，甚至是一絲茫然。
她忽然想起很多細節。
想起他第一次吃她做的腐乳時，那雙眼睛裡閃過的、孩子般的驚喜，然後很快又恢復成平靜無波。
想起她跟周福順談生意時，他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擦拭獵刀，或是望著窗外，側臉線條冷硬。
想起村裡人背後議論她“能幹”“不像個村婦”時，他從不反駁，只是默默走在她身邊，用身體隔開那些探究的目光。
想起他偶爾望向她時，眼底深處那抹她從前看不懂的複雜——現在她懂了，那是驕傲，是珍視，也是害怕。
害怕她太耀眼，害怕她飛得太高，害怕她發現，他其實配不上她。
溫令儀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澀的疼。
她轉過身，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他的手。那隻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繭，指節粗硬，此刻正緊緊攥著，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握住那隻手。
掌心傳來的溫度很高，皮膚粗糙，但能感覺到那下面緊繃的肌肉在微微顫抖。
“裴燼川，”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穩，“你聽好。”
她一字一句地說：
“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溫川記’，更沒有今天的我。”
她感覺到他的手猛地一顫。
“我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還記得嗎？”她輕聲問，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我什麼都不會。不會生火，不會挑水，不會種地，連野菜都認不全。是你教我認路，教我打水，教我怎麼用柴刀，怎麼避開山裡的毒蛇。”
“我第一次做醬菜，失敗了，整罈子都臭了，是你一聲不吭地把罈子搬出去埋了，回來跟我說‘再試’。”
“舅母來鬧事，是你擋在我前面，一句話不說，一個眼神就把她嚇走了。”
“我開荒，你幫我清理最硬的石頭；我晚歸，你總在村口等我；我累得睡著了，是你把我抱回炕上，蓋好被子。”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裴燼川，我不是什麼‘太好’。我只是……比她們多知道一些東西。但那些東西，如果沒有你，就什麼都不是。在這個世上，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被舅母賣了，或是餓死在哪條溝裡了。”
她握緊他的手，力道很大：
“我們是夫妻，是一體的。你明白嗎？”
黑暗中，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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