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青石板路上己少見行人。
溫令儀獨自走在回白石村的土路上，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秋日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福順商行後堂裡那些混雜的香氣。路邊的野草在風中簌簌作響，遠處田埂上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
她緊了緊身上的粗布外衫，指尖觸到衣襟內側那枚冰涼的銀簪——那是裴燼川用第一筆賣獵物的錢給她買的，簪頭刻著極簡單的雲紋。她下意識地摩挲著簪身，腦海裡卻反覆浮現那個空蕩蕩的角落。
他看見了。
他走了。
他甚至沒有等她。
這三個念頭像三根細線，在她心裡纏成一團，越纏越緊。品鑑會成功的喜悅像被風吹散的薄霧，此刻只剩下沉甸甸的擔憂。她想起裴燼川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想起他沉默時微微抿緊的唇角，想起他偶爾望向她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她從前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現在，她好像懂了。
路邊的枯草被踩出窸窣的聲響。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褪去，深藍色的夜幕從東邊緩緩鋪開，幾顆早亮的星星己經掛在天際。遠處白石村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柴火燃燒的焦香和飯菜的味道飄過來。
溫令儀加快了腳步。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沒有人影。
她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分。往常若是她晚歸，裴燼川總會在這裡等她，有時靠在樹幹上，有時坐在石墩上，手裡或許拿著未做完的箭桿，或是擦拭著獵刀。看到她出現，他會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在她前面半步，為她擋開夜路上的碎石和枝杈。
今天，樹下空蕩蕩的。
她深吸一口氣，踏進村子。石板路上傳來自己清晰的腳步聲，幾家院牆裡傳出婦人的吆喝聲、孩子的哭鬧聲、碗筷碰撞的脆響。經過趙嬸家門口時，院裡傳來壓低嗓門的議論：
“……聽說了沒？溫家那丫頭今天在鎮上可風光了！”
“可不是嘛，周秀才都給她寫詩了！”
“嘖嘖，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面的……”
“人家現在可是‘溫娘子’了，哪還看得上咱們這些村婦？”
溫令儀腳步未停，臉上沒什麼表情。這些話她聽得多了，早己不會往心裡去。但此刻，她忽然想到——裴燼川是不是也聽到了這些？是不是也看到了那些男人圍著她、誇讚她的場面？是不是也覺得，她“拋頭露面”太過招搖？
她咬了咬下唇，加快了腳步。
裴家小院就在村西頭，院牆是用山石壘的，不高，但結實。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溫令儀推開門。
院子裡收拾得很乾淨，白日里晾曬的幾件衣服己經收走，柴垛碼得整整齊齊，水缸蓋得嚴實。灶房裡有火光，鍋裡冒著熱氣，飄出小米粥特有的、帶著穀殼焦香的甜味。堂屋的門開著，桌上擺著一碟鹹菜、兩個粗瓷碗，碗裡盛著大半碗粥，己經涼了。
但沒有人。
她放下手裡提著的、周福順硬塞給她的兩包點心，走到灶房門口。灶膛裡的火己經熄了，只剩幾塊紅炭在灰燼裡明明滅滅。鍋裡的粥還溫熱著，灶臺上放著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醃蘿蔔絲，淋了香油，撒了芝麻——這是她教他的做法。
“裴燼川？”她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
她轉身走向臥房。房門緊閉著，門縫裡沒有光。她猶豫了一下，抬手輕輕推了推——門沒閂，應聲開了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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