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被裴燼川緊緊箍在懷裡，幾乎喘不過氣。他的手臂在顫抖，胸膛劇烈起伏，心跳聲像擂鼓一樣敲擊著她的耳膜。那句“我很怕”帶著沙啞的顫音，鑽進她耳朵裡，像一根針扎進心裡。她忽然明白，這個平日裡沉默如山、彷彿無所畏懼的男人，心裡藏著怎樣深的不安。她沒有掙扎，只是輕輕回抱住他，臉貼在他汗溼的胸口。晚風吹過院子，屋簷下的幹辣椒沙沙作響。灶房裡傳來柴火熄滅的細微噼啪聲。夜色徹底籠罩了小院，只有天邊最後一抹晚霞，給相擁的兩人鍍上模糊的輪廓。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久到溫令儀能數清裴燼川的心跳，能感受到他後背肌肉從緊繃到微微鬆弛的變化，能聞到他衣襟上沾染的、從鎮上帶回來的塵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氣——他今天大概又去山裡了，或許還獵到了什麼小東西。久到天邊那抹橘紅徹底褪去，深藍色的夜幕上開始浮現出幾顆疏星。久到院子裡的蟲鳴聲重新響起，一聲接一聲，細碎而固執。
溫令儀的心，從最初的震驚和心疼，慢慢湧上一股氣。
這股氣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混雜著無奈、不解和某種說不清的焦躁的情緒。她理解他的不安，甚至能猜到這不安從何而來——周文軒的出現，那個秀才的身份，那些“體面”的許諾，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裴燼川內心深處的自卑。可她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肯相信她？為什麼要把那些外在的東西看得那麼重？為什麼他們之間，連最基本的信任都如此脆弱？
她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
裴燼川的手臂立刻又收緊了些，彷彿怕她掙脫。
溫令儀嘆了口氣，聲音悶在他胸口：“燼川，你勒得我喘不過氣了。”
裴燼川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但他沒有完全放開她，只是把手臂的力道卸去大半，依然圈著她，下巴還抵在她發頂。
溫令儀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裡努力去看他的臉。
他的臉半隱在陰影中，只能看到緊繃的下頜線條和緊抿的嘴唇。他的眼睛垂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濃密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我們進屋說吧。”溫令儀輕聲說，“外面涼了。”
裴燼川沒說話，但鬆開了手。
溫令儀轉身，推開堂屋的門。屋裡沒有點燈，一片漆黑。她摸索著走到桌邊，找到火摺子，擦亮，點燃了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黑暗，將昏黃的光暈灑滿不大的屋子。光線照亮了簡陋的傢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裝糧食的陶甕，牆上掛著裴燼川的弓箭和幾件舊蓑衣。
裴燼川跟著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關門聲不重，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溫令儀把油燈放在桌上，轉過身，面對著他。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他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手背上青筋隱現。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油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嗶剝聲。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壓抑的氣息。
溫令儀看著他，心裡那股氣又湧了上來。她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他只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裴燼川。”她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到底在怕什麼？”
裴燼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溫令儀盯著他，繼續問：“怕我跟別人跑了？還是怕你自己比不上一個秀才？”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刺進了裴燼川心裡最敏感、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頭。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眼睛裡翻湧著壓抑的怒火和某種更深的、近乎痛苦的情緒。他的胸膛又開始劇烈起伏，呼吸聲粗重起來。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只吐出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他猛地轉身，伸手去拉門閂，動作又快又急，帶著一種想要逃離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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