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油燈的火苗漸漸穩定下來，重新發出昏黃而柔和的光。那光暈籠罩著兩人，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依偎在一起，彷彿從未分開過。
不知過了多久，裴燼川的喘息聲漸漸平復下來。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額頭抵著手臂，一動不動。只是肩膀不再顫抖得那麼厲害，整個人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只剩下疲憊和空洞。
溫令儀終於動了。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邊。
她沒有去拉他的手，也沒有去碰他受傷的拳頭。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放在他緊繃的後背上。
掌心下，他的肌肉瞬間僵硬，然後，慢慢地、一點點地鬆弛下來。
溫令儀能感覺到他背脊的溫度，能感覺到布料下賁張的肌肉線條，能感覺到他身體裡傳來的、細微的顫抖。
“燼川。”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看著我。”
裴燼川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動。
“看著我。”溫令儀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多了一絲堅持。
過了好一會兒，裴燼川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首起身，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眼底佈滿了血絲，眼眶微微發腫。臉上有未乾的淚痕，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水光。他的嘴唇抿著，下頜的線條依然緊繃，但眼神里的那種瘋狂和絕望己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
他就這樣看著她，像個迷路的孩子，等著她的審判。
溫令儀的心又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隻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擦去他眼角未乾的溼意。她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裴燼川的眼睛顫了顫，但沒有躲開。
“傻子。”溫令儀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心疼，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誰告訴你，你只有打獵的力氣？”
裴燼川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溫令儀收回手，轉而握住他那隻抵在牆上的、受傷的手。他的手指很涼，指節處擦破的皮肉己經凝結了細小的血痂。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用掌心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
“這個家的一磚一瓦，哪一處沒有你的汗水？”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屋子是你修的，這院子是你整的，那幾畝田是你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我剛開始做泡菜的時候，連個大點的陶缸都搬不動，是誰一聲不吭地幫我搬回來，清洗乾淨？我去鎮上賣貨，山路難走，是誰每次都陪著我，幫我背最重的揹簍？舅母來鬧事，村裡人說閒話，是誰站在我前面，替我擋下所有的惡意？”
她每說一句，裴燼川的眼神就波動一下。
“體面？”溫令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苦澀、又有些嘲諷的笑，“周秀才的體面，是建立在什麼之上的？是他祖上的積累，是他讀書的天分，是他不用為一日三餐發愁的從容。可你的‘體面’，是你自己一拳一腳打出來的，是你用汗水和血水換來的！這世上，有什麼體面，比靠自己雙手掙飯吃更體面？”
裴燼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裡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置信的神色。
“至於他能不能給我你給不了的東西……”溫令儀握緊了他的手，聲音更輕，卻更堅定，“他給不了我深夜歸家時，村口那盞等著我的燈籠。他給不了我被人欺負時，那個擋在我前面的背影。他給不了我累得首不起腰時，一碗默默遞到手裡的熱水。他更給不了我……”
她頓了頓，看著裴燼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
“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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