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燃盡最後一滴油，火苗掙扎著跳動兩下，終於熄滅。
屋子裡陷入黑暗，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一片清輝。那光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銀紗，鋪在桌面上，鋪在地面上，鋪在相擁的兩個人身上。溫令儀在裴燼川懷裡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裴燼川的手臂收攏了些，將她圈得更緊，下巴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黑暗中，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彼此交纏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一聲，又一聲，穿透寂靜的夜，宣告著黎明將至。
天，快要亮了。
溫令儀閉著眼，感受著裴燼川胸膛傳來的溫度，感受著他手臂沉穩的力道，感受著他呼吸時胸腔的起伏。她忽然想起剛才他說的話——“我這條命，從今往後，是你的。”那聲音那麼平靜，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留下一個清晰而滾燙的印記。
她輕輕吸了口氣，鼻腔裡是他身上混合著汗味、塵土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屬於山林的氣息。這味道並不好聞，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燼川。”她輕聲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嗯。”裴燼川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
溫令儀從他懷裡抬起頭。月光透過窗紙，勉強能勾勒出他臉的輪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很亮，正靜靜地看著她。
“你剛才說，你怕。”溫令儀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你怕什麼？”
裴燼川沉默了片刻。
月光在他臉上移動，照亮了他緊抿的嘴唇，又滑過他高挺的鼻樑，最後落在他深陷的眼窩裡。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怕你走。”他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很低，“怕你覺得……跟了我，是委屈。”
溫令儀的心猛地一揪。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他的臉頰有些涼，皮膚粗糙，胡茬扎著她的掌心。她用手指描摹著他下頜的線條，感受著那堅硬的骨骼。
“傻子。”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體面？安穩？沒有你，我早被舅母賣了，或者餓死在哪個角落了。”
裴燼川的身體微微一僵。
溫令儀的手沒有離開他的臉，反而更緊地貼了上去。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膚下細微的顫動，能感受到他喉結滾動時帶來的起伏。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她輕聲問，不等他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在舅母家那個破院子裡，你站在門口，一身黑衣，揹著弓箭，臉上沒什麼表情。我當時想，這個人看起來好凶，眼神冷得像冰。”
裴燼川的呼吸滯了滯。
“舅母把我推到你面前，說‘這就是溫令儀，你帶走吧’。我當時怕極了，真的怕極了。”溫令儀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不知道你要帶我去哪裡，不知道你會怎麼對我。我甚至想過，如果……如果實在不行，我就……”
她沒有說下去，但裴燼川懂了。
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些，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彷彿這樣就能抹去那段記憶，就能讓她不再害怕。
溫令儀靠在他胸口，聽著他驟然加快的心跳。
“可是你沒有。”她繼續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你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就走。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要跟上去。你走得很快，我跟得很吃力，山路又陡，我摔了好幾跤，膝蓋都磕破了。”
裴燼川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你回頭看了我一眼。”溫令儀說，“就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走。我當時又委屈又生氣，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冷漠。可是後來我發現，你雖然走得快，但每到難走的地方，都會停下來等一等。雖然不回頭，但耳朵一首聽著後面的動靜。”
她頓了頓，感受著裴燼川胸膛的起伏。
“到了這個院子，你推開門，說‘以後你就住這裡’。我當時看著這個破敗的院子，看著那幾間快要塌了的土坯房，心裡一片冰涼。我想，完了，這輩子就要困死在這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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