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娘子這作坊，真是越辦越紅火了。”孫鐵匠忍不住說。
溫令儀將菜刀放回麻布包：“都是大家幫襯。孫師傅，這些一共多少錢？”
孫鐵匠報了個數，比市價便宜了一成。溫令儀要付錢，他卻擺擺手：“不急不急，裴娘子先試用幾天，覺得好用再給錢不遲。”
這時，工棚裡傳來“哐當”一聲響，接著是張寡婦的驚呼。
溫令儀轉身快步走進去。原來是一個鐵架在搬運時沒放穩，倒下來砸到了一個陶壇。陶壇沒破，但架子的一個焊接處裂開了。
孫鐵匠跟了進來，看見裂開的鐵架，眉頭一皺：“這架子我昨天才焊好的，怎麼這麼不結實？”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裂縫。焊接處的鐵水沒有完全熔合，留下了一個細微的縫隙，在受力時裂開了。
“是我的疏忽。”孫鐵匠站起身，臉上有些愧疚，“裴娘子，這架子我拿回去重新焊，今天就能修好。”
溫令儀正要說話，孫鐵匠又環顧工棚，目光落在幾個有些鬆動的工具上——一把卷刃的砍刀、一個歪了腿的案板、一個把手鬆動的木桶。
“裴娘子，”他主動開口，“你這兒工具不少，用久了難免出問題。我既然來了，要不幫你看看，該修的修，該加固的加固？我帶著工具呢。”
溫令儀有些意外，隨即感激地說：“那太麻煩孫師傅了。”
“不麻煩不麻煩。”孫鐵匠擺擺手，走到驢車邊，從車上取下一個木箱。開啟箱子，裡面是錘子、鉗子、銼刀、焊錫等各種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先拿起那把卷刃的砍刀，在磨刀石上灑了些水，開始打磨。鐵器與石頭摩擦發出“嚓嚓”的聲響，火星偶爾濺起。他的動作熟練而沉穩，手臂肌肉隨著用力而繃緊，汗水很快浸溼了後背的衣衫。
溫令儀讓張寡婦給孫鐵匠倒了碗水，放在他手邊，然後繼續去忙自己的事。
工棚裡形成了兩片區域。一邊是僱工們切菜、醃菜、封壇的生產線，白菜的清新氣味和辣椒的辛辣味混合在一起；另一邊是孫鐵匠修理工具的角落，鐵器碰撞聲、打磨聲、焊接時火焰的“呼呼”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鐵腥味和燒焦的松脂味。
孫鐵匠話不多，但眼中有活。他修好砍刀，又去加固案板腿，用木楔和鐵釘將鬆動的部位固定結實。接著是修木桶的把手，重新鑽孔、安裝、擰緊。每一個問題在他手裡都很快得到解決，工具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
溫令儀偶爾會抬頭看他一眼。孫鐵匠幹活時非常專注，眉頭微皺，嘴唇抿緊，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修好的工具他會親自試用幾下，確認沒問題才放到一邊。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了。
孫鐵匠修完了最後一件工具——一個歪了把手的鐵鍋。他用溼布擦了把汗，端起那碗己經涼了的水，一飲而盡。
溫令儀正好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剛熬好的綠豆湯，還冒著熱氣。
“孫師傅，辛苦了，喝碗綠豆湯解解乏。”她將碗遞過去。
孫鐵匠接過碗，碗壁溫熱，綠豆湯的清香飄進鼻子裡。他喝了一口，清甜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喉嚨裡的乾渴。
他抬起頭，看見溫令儀站在晨光裡。她的頭髮因為忙碌而有些凌亂，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臉頰因為熱氣而泛著紅暈，圍裙上沾著辣椒粉和菜汁，但眼睛依然明亮，眼神堅定而清澈。
工棚裡，僱工們還在忙碌。切菜聲如雨點般密集，陶壇搬動時發出沉悶的碰撞，灶火在鐵鍋下跳躍，映亮了一張張專注的臉。空氣裡混合著幾十種氣味——新鮮蔬菜的泥土味、發酵的酸香味、香料的辛辣味、鐵器的金屬味、汗水的鹹味，還有深秋晨風帶來的涼意。
這一切，都在這個年輕女子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孫鐵匠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在青陽鎮打了十幾年鐵，見過不少能幹的婦人，但像溫令儀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她不像那些只會埋頭幹活的村婦，也不像那些養在深閨的嬌小姐。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東西——一種在困境中依然挺首脊樑的堅韌，一種在忙碌中依然保持清醒的智慧，一種在平凡勞作中綻放出的光彩。
他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由衷的讚歎：“裴娘子真是能幹。”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工棚嘈雜的聲響中，卻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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