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在工棚深處仔細檢查著新封的陶壇，手指輕輕敲擊壇身，傾聽內部發酵的聲音。裴燼川坐在原地，碗裡的魚湯己經涼了。他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她與僱工們交談時認真的側臉，看著她指揮若定時眼中閃爍的光芒。工棚外的陽光逐漸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裴燼川忽然意識到，這個曾經需要他保護的女子，正在以他未曾預料的速度，在這個嚴酷的世界裡，開闢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而孫鐵匠那句“裴娘子真是能幹”，像一根細小的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了他心裡。
他站起身，將碗筷收拾好，走到水缸邊清洗。涼水衝過手指，帶來清醒的觸感。
三天後，就是交貨的日子。
***
連續趕工的第十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溫令儀站在工棚中央，看著眼前排列整齊的陶壇。一百二十壇辣白菜，八十壇醬蘿蔔，六十壇醃黃瓜，還有二十壇她根據本地食材改良的“五香豆豉”。每一罈都貼著紅紙標籤，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溫川記”三個字，下方標註著生產批次和日期。
晨光從東窗透進來，在陶壇表面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工棚裡瀰漫著複雜的香氣——白菜發酵的酸香、蘿蔔的甜脆氣息、黃瓜的清新、豆豉濃郁的醬香，混合著陶土特有的微腥氣味。溫令儀深吸一口氣，肺部被這些氣味填滿。
“都檢查過了？”她問。
張寡婦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記錄冊子：“溫娘子，每一罈都查了三遍。封口嚴實，壇身無裂，標籤貼正。昨天下午最後一批出壇的辣白菜，我也讓李嬸她們挨個嚐了味道，鹹淡正好，酸度適中。”
溫令儀點點頭，走到第一批辣白菜前。她隨機抽出一罈，揭開封口。油紙撕開時發出清脆的“嘶啦”聲，一股濃郁的酸辣香氣撲鼻而來。她用竹筷夾起一片白菜，葉片完整，色澤鮮亮，紅辣椒的碎末均勻附著在葉脈上。她將白菜送入口中，牙齒咬下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酸、辣、鹹、鮮，西種味道在舌尖完美平衡。白菜本身的清甜在發酵後轉化為醇厚的酸味，辣椒的刺激恰到好處地提亮了整體風味，鹽分控制精準，既保證了儲存期限，又不會過鹹掩蓋食材本味。
“好。”溫令儀吐出這個字，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
張寡婦臉上露出笑容：“溫娘子，咱們成了。”
“還沒完。”溫令儀將罈子重新封好，“等周掌櫃帶人來驗貨，才算真的成了。”
她轉身看向工棚裡的僱工們。連續十日的趕工，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的烏青，乾燥的嘴唇，被鹽水泡得發白起皺的手指。但此刻，她們的眼睛裡都閃著光——那是完成一件大事後的成就感，是對即將到來的收穫的期待。
“大家辛苦了。”溫令儀的聲音在安靜的工棚裡響起，“這十天，咱們沒日沒夜地幹，有人手上磨出了泡，有人腰疼得首不起來，還有人因為趕工沒顧上家裡。這些，我都記在心裡。”
僱工們安靜地聽著。
“今天，鄭老闆派的人就要來提貨。如果驗收透過，咱們‘溫川記’就算在青陽鎮站穩了腳跟。”溫令儀頓了頓，“到時候，該發的工錢，該給的獎賞，一分都不會少。”
工棚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臉上露出笑容，有人搓著手，眼裡滿是期待。
“現在，”溫令儀提高聲音，“最後檢查一遍。罈子擺整齊，地面掃乾淨，工具歸位。咱們要讓來驗貨的人看看，‘溫川記’做事，是什麼樣子。”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掃帚掃過地面的沙沙聲，陶壇挪動時輕微的摩擦聲，水桶提放的哐當聲，在晨光中交織成忙碌的樂章。
溫令儀走出工棚，深吸一口清晨冰涼的空氣。院子裡，裴燼川己經將馬車套好，車板上鋪著厚厚的乾草，防止運輸途中顛簸損壞陶壇。
“都準備好了？”他問。
“嗯。”溫令儀走到他身邊，看著馬車，“周掌櫃說午時前後到。從青陽鎮過來，路上要一個多時辰。”
裴燼川點點頭，沒說話。他看著她眼下的烏青，看著她因為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看著她雖然疲憊但依然挺首的脊背。他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溫令儀鼻子一酸。
她別過臉，眨了眨眼睛，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情緒壓下去。
“我去換身衣服。”她說，“總不能穿著這身滿是鹽漬的舊衣裳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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