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村民接過，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點點頭：“是官鹽的味道，鹹，沒怪味。”
溫令儀收回鹽塊，又拿起那幾張紙，展開。最上面一張，是一張蓋著紅色官印的票據副本，紙張泛黃，印文清晰。
她將這張紙高高舉起，讓陽光照在官印上，那鮮紅的印記在陽光下彷彿要燃燒起來。
“此乃‘福順商行’向縣衙鹽課司申領鹽引時，鹽課司出具的‘勘合鹽引副券’！”溫令儀的聲音清越，穿透了所有的嘈雜，“上面清楚寫明鹽引編號、引額、行鹽地界，以及……蓋有青陽縣鹽課司的大印！周掌櫃仁義，每次與我交易，都會將此副券副本交我留存，以備查驗！”
她將票據轉向劉胥吏：“劉大人，您掌管刑名錢糧，應當認得此印吧？民婦作坊每次採買鹽斤，皆憑此副券副本，與‘福順商行’的出貨單據、我作坊的入庫記錄三方核對，數量、時間、批次，分毫不差！所有票據，民婦皆儲存完好，大人若不信，可隨時查驗！”
她又轉向周福順：“周掌櫃，民婦所言，是否屬實？”
周福順鄭重頷首：“千真萬確。我‘福順商行’所有鹽引，皆從縣衙鹽課司合法申領，每一筆售出的鹽，皆有副券副本和出貨單據對應。溫娘子處所有票據，與我商行存根完全一致。劉胥吏若仍有疑慮，”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劉胥吏，“可隨時移步縣衙，調取鹽課司的鹽引存根，與溫娘子手中的副券副本、我商行的賬目，三方對質。周某，願一同前往。”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陽光炙烤著土地，蒸騰起塵土的味道，混合著不遠處廢料坑裡醬菜的酸腐氣，有些刺鼻。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張蓋著鮮紅官印的紙，以及周福順那句“願一同前往對質”上。
劉胥吏的臉色，從鐵青轉為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死死盯著溫令儀手中那張紙，那鮮紅的官印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眼睛。他當然認得那印，那是他上司的上司管轄的衙門蓋的！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村婦，一個醃醬菜的，竟然會把鹽引副券的副本儲存得如此完好，更沒想到，周福順會為了她，不惜說出“去縣衙對質”這樣的話！
去縣衙對質？那豈不是要驚動鹽課司，甚至可能驚動縣丞、縣令？到時候查起來，他今日受趙家指使、無憑無據就來查抄的行為，如何交代？趙家或許能保他，但前提是別把事情鬧大！現在周福順這個在縣裡也有幾分臉面的商人摻和進來，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趙管家更是面如土色，他悄悄往後縮，想躲進人群裡。他原以為“私鹽”是必殺之局，卻沒想到溫令儀早有準備，證據如此確鑿！更沒想到周福順會公然站出來！這下完了，不僅沒扳倒溫令儀，反而可能把趙家和自己都拖下水！
溫令儀將劉胥吏和趙管家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她緩緩收起票據，重新用油布包好，抱在懷裡。這個動作，彷彿抱著一座沉甸甸的、不容侵犯的靠山。
“劉大人，”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證據在此，民婦所用之鹽，來路清白，票據俱全。不知大人……還要搜嗎？”
劉胥吏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搜？拿什麼搜？人家連鹽引副券都拿出來了，還有“福順商行”掌櫃作保，他再搜，就是明擺著找茬，就是打縣衙鹽課司的臉，打周福順的臉！
那幾個黑虎幫的漢子見勢不妙，早己悄悄退到了人群邊緣，溜之大吉。趙管家也趁人不注意，縮著脖子，貼著牆根，飛快地溜走了，連馬車都沒顧上。
劉胥吏騎在馬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當眾抽了幾十個耳光。周圍村民的目光，從最初的畏懼、好奇，漸漸變成了瞭然、鄙夷，甚至有人低聲嗤笑起來。
他硬著頭皮，乾咳兩聲，強作鎮定道：“既……既然有周掌櫃作保，又有票據為證，看來……看來是一場誤會。溫氏，你……你好自為之！”他色厲內荏地撂下話，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我們走！”
衙役們如蒙大赦，趕緊跟上，一行人來得氣勢洶洶，走得灰頭土臉，馬蹄揚起一片塵土，很快消失在村道盡頭。
那輛青篷馬車，也不知何時悄悄駛離了。
圍觀的村民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但議論聲卻比來時更熱烈了。
“我的天，溫娘子連鹽引副券都有！”
“周掌櫃都出來作證了，還能有假？”
“劉胥吏這次可丟大人了……”
“趙家也沒討到好，看趙管家溜得比兔子還快！”
“溫娘子……是真厲害啊。”
人群散去，院門外重新空曠起來，只剩下溫令儀、裴燼川，以及尚未離開的周福順主僕。
陽光依舊熾烈，照在溫令儀微微汗溼的額髮上。她抱著油布包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首到此刻，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一陣後知後覺的虛脫感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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