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坐在炕沿上，面前攤開著賬本和那個裝錢的舊木匣。匣子裡剩下的銅錢和碎銀寥寥無幾，算上今天可能報廢的那缸醬菜原料，這次風波首接間接的損失，幾乎掏空了她近一個月的利潤。窗外，裴燼川正將缸裡變味的醬菜舀出來，倒在專門的廢料坑裡，鹹酸的氣味隨風飄進屋裡。她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賬本上一行小字上——“六月，預付秋菜定金，三百文”。秋菜……如果趙家從源頭掐斷她的蔬菜供應呢？她合上賬本，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馬蹄聲，比清晨那次更雜亂，更喧囂。
溫令儀猛地站起身，賬本和木匣被她迅速塞進炕櫃深處。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將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然後快步走出屋子。
裴燼川己經放下手中的木瓢，站在院門內，手按在門閂上。他回頭看她，眼神沉靜如深潭，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來了。”他說。
溫令儀點點頭，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按我們之前商量的來。”
裴燼川“嗯”了一聲，拉開了院門。
門外果然比清晨陣仗更大。劉胥吏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跟著七八個衙役，個個挎著腰刀，面色不善。趙管家站在劉胥吏馬側，臉上掛著虛偽的假笑，眼神卻陰冷如毒蛇。更遠處，還有五六個穿著短打、面相兇悍的漢子，顯然是趙家從鎮上“黑虎幫”請來的打手，正抱著胳膊，不懷好意地盯著院內。昨夜那輛青篷馬車也停在路邊，車簾緊閉，不知裡面坐著誰。
圍觀的村民比清晨更多了，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聚了過來，黑壓壓一片，卻鴉雀無聲，只有壓抑的呼吸和偶爾的咳嗽聲。陽光熾烈，照在衙役們腰刀的銅飾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也照在每個人或緊張、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臉上。
劉胥吏居高臨下，目光掃過溫令儀和裴燼川，最後落在院子裡那些醬菜缸上，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溫氏！”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官腔，“本吏接到舉報，你這家作坊，不僅涉嫌侵佔官地，更可能……私用、私販官鹽！此乃重罪！今日，本吏奉上命，特來徹查！”
“私鹽”二字一齣，圍觀的村民頓時一片譁然。
“私鹽？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溫娘子看著本分，怎麼會……”
“難說，她家醬菜那麼鹹，用鹽肯定多……”
“趙家舉報的？那八成是……”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被驚擾的馬蜂。溫令儀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懷疑，有擔憂，也有毫不掩飾的惡意。
她心中冷笑，果然，這才是趙家真正的殺招。侵佔官地只是幌子，私鹽才是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罪名。大靖鹽鐵官營，私鹽之罪，輕則流放，重則斬首，家產抄沒。劉胥吏敢當眾說出這兩個字，顯然是得了趙家的授意，要徹底將她釘死。
溫令儀面上卻絲毫不顯慌亂，她上前一步，微微福身，聲音清晰而平穩：“劉大人明鑑。民婦這小作坊，所用一切物料，皆有正規來路，絕無私鹽之事。大人若要查，民婦願全力配合。”
劉胥吏見她如此鎮定，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被狠厲取代：“哼，巧舌如簧！有沒有，查過便知！來人，給本吏搜！仔細搜！特別是那些醃菜的缸、罐，還有灶房、庫房，一處都不許放過！若有私鹽，立刻拿下！”
“是！”衙役們齊聲應諾，就要往院子裡闖。
“且慢。”溫令儀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衝在最前面的兩個衙役腳步一頓。
劉胥吏眉頭一皺：“溫氏，你敢阻撓官府辦案？”
“民婦不敢。”溫令儀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劉胥吏，“只是大人要查私鹽，總得有個章程。民婦這作坊雖小，一磚一瓦、一鹽一米，皆是辛苦所得，合法置辦。大人要搜，可以，但請大人言明，若搜不出私鹽，又當如何？眾目睽睽之下，大人帶人如此闖搜，若事後證明是誣告，民婦這作坊的名聲、生意，又該由誰來賠？”
她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場中格外有力。圍觀的村民中，一些腦子活絡的己經聽出了門道——是啊，官府說搜就搜，搜完了拍拍屁股走了，溫娘子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劉胥吏被問得一噎，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想到這村婦如此難纏，不僅不害怕，反而敢跟他講條件。
趙管家見狀，立刻陰惻惻地開口：“溫氏，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劉大人秉公執法，豈容你質疑？若你心中無鬼，為何怕搜？莫非……真藏了見不得人的東西？”他一邊說，一邊給那幾個黑虎幫的漢子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漢子會意，立刻鼓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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