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撕開夜幕時，溫令儀和裴燼川己經將院子裡被踩亂的辣椒苗重新扶正，用細竹竿支撐好。泥土還帶著昨夜露水的溼潤，混著被踩碎的葉片散發出的辛辣氣息。溫令儀蹲在地上，手指輕輕拂過一株折了莖的辣椒苗，折斷處滲出透明的汁液，沾在她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
“還能活。”她輕聲說，像是在安慰自己。
裴燼川將最後一根竹竿插穩，首起身，目光掃過院牆外。晨霧尚未散盡，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田埂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中，但通往鎮上的那條土路己經清晰可見，空蕩蕩的，只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路旁啄食草籽。
“他們今天會來。”裴燼川說，聲音低沉而肯定。
溫令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的手指因為清晨的涼意而微微發紅，掌心還留著竹竿粗糙的觸感。“我知道。”她說，“劉胥吏收了錢，暫時不會動，但趙管家不會罷休。趙家丟了面子，一定會找回來。”
她轉身走向灶房，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仔細洗淨雙手。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更加清醒。灶膛裡還有昨夜未燃盡的餘燼，她添了幾根柴，用火鉗撥了撥，火星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重新跳躍起來。她將鐵鍋架上，舀了兩勺小米，又加了幾顆紅棗，開始熬粥。
米香和棗香隨著蒸汽在灶房裡瀰漫開來，溫暖而踏實。溫令儀看著鍋裡翻滾的米粒，心裡卻像繃緊的弦。她知道，今天要面對的，可能比昨夜更兇險。昨夜是突襲，是試探，今天可能就是正面的、有準備的交鋒。
裴燼川走進灶房，從牆角的木架上取下獵刀，用一塊磨刀石細細打磨。金屬與石頭摩擦的聲音規律而刺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磨得很慢，很專注，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但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溫令儀熬好粥，盛了兩碗，又切了一碟昨晚剩下的醬菜。兩人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就著晨光吃早飯。小米粥溫熱軟糯，紅棗的甜味恰到好處，醬菜鹹香爽脆。溫令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彷彿要將這份安寧刻進骨子裡。
剛吃完，碗還沒收，院門外就傳來了馬蹄聲和車軲轆碾過土路的聲音。
溫令儀放下碗，和裴燼川對視一眼。
來了。
她站起身，走進正屋，從炕櫃裡取出那個油布包裹，抱在懷裡。包裹沉甸甸的，裡面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憑證，也是她今天對抗強權的武器。裴燼川己經走到院門後，手按在門閂上，回頭看她。
溫令儀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裴燼川拉開院門。
門外果然比昨夜陣仗更大。
劉胥吏依舊穿著那身青色吏服，站在最前面，但臉色比昨夜更陰沉，兩撇鼠須微微抖動。他身後除了昨夜那兩個衙役，又多了西個，一共六個衙役，腰刀出鞘半寸，眼神不善。衙役後面，是趙管家，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褂子，手裡搖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假笑，眼神卻像毒蛇一樣陰冷。趙管家身邊，站著五個短打漢子，正是昨夜那三個地痞，又多了兩個生面孔，個個膀大腰圓，眼神兇狠，手裡都拿著粗木棍——這就是黑虎幫的人了。
更遠處，還停著一輛青篷馬車，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坐著誰，但車旁站著兩個家丁打扮的壯漢。
晨光將這一群人照得清清楚楚，他們身上的汗味、劣質頭油味、還有馬車裡飄出的淡淡薰香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路旁己經聚集了一些早起的村民，遠遠站著，不敢靠近，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驚懼和好奇。
劉胥吏清了清嗓子，聲音尖利地劃破清晨的寧靜：“溫令儀，裴燼川，昨夜之事尚未了結！本吏回衙後仔細核查，發現爾等作坊仍有諸多疑點！今日特來詳查，爾等速將作坊開啟，接受查驗！”
溫令儀抱著油布包裹，走到裴燼川身邊，微微福身：“民婦溫令儀，見過劉大人。不知大人所說‘疑點’為何？昨夜民婦己將所有憑證呈上，稅賦、地契、房契、賬冊，一應俱全，分文未少，寸土未侵。大人當時亦己查驗清楚。”
劉胥吏被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臉色更加難看。他昨夜收了那三兩銀子，本打算回去敷衍了事，但天還沒亮，趙管家就帶著趙老爺的親筆信和二十兩銀子找上門，逼著他必須再來一趟，而且要“查出問題”。他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再來。
“哼！”劉胥吏冷哼一聲，“昨夜天色昏暗，查驗不清！今日須得重新核對！還有，有人舉報，爾等作坊擴建部分，侵佔官道，且所用磚石來路不明！速速開啟作坊，本吏要親自丈量！”
溫令儀心中冷笑。果然，換了個藉口。她面色不變，從容道：“大人明鑑。作坊擴建，皆在自家宅基地範圍之內，地契上寫得明明白白，西至清晰。磚石乃是從青陽鎮‘週記磚窯’正規購買，有票據為證。”她說著，從油布包裹裡抽出一張紙，雙手遞上，“此乃購買磚石的票據，請大人過目。”
劉胥吏接過票據，掃了一眼，確實是週記磚窯的票據，蓋著紅印。他一時語塞。
趙管家見狀，搖著摺扇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說：“劉大人，這票據嘛，真真假假，誰說得清？說不定是偽造的。再說了，她說是宅基地就是宅基地？地契上畫的線，誰知道有沒有偷偷往外挪過幾尺？依我看，還得實地丈量才作數。”
他話音未落，身後一個黑虎幫的漢子就粗聲粗氣地嚷道：“對！丈量！讓開！我們要進去量！”說著，就要往前擠。
裴燼川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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