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廢話！”劉胥吏打斷她，他現在只想找到一點破綻，挽回顏面，完成趙家的任務，“開啟！若是官鹽，損失本吏……本吏自有計較！若是私鹽……”他嘿嘿冷笑兩聲，未盡之意不言而喻。
裴燼川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溫令儀輕輕按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著劉胥吏，又看看一臉看好戲表情的趙管家，以及那些蠢蠢欲動的衙役和黑虎幫眾，還有遠處越聚越多、神情各異的村民。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既然大人執意要查，民婦遵命便是。”
她轉身，走向那幾口大缸。晨風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的背影挺首而單薄，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決絕。
走到缸邊，她伸出手，揭開了蒙在最外面一口缸上的紗布。
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鹽、辣椒、姜蒜和蔬菜發酵初期特有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鹹鮮中帶著微酸，刺激著人的鼻腔。缸裡是滿滿當當的、切好的蘿蔔條和白菜幫子，浸泡在深褐色的鹽滷中，表面浮著一些香料。
劉胥吏迫不及待地湊上前，趙管家也跟了過來，衙役和黑虎幫眾圍攏上來，將缸邊圍得水洩不通。
“鹽呢？鹽在哪裡？”劉胥吏瞪著缸裡。
溫令儀拿起靠在缸邊的一根乾淨的長竹筷，伸進缸裡，在底部攪動了幾下，然後挑起一筷。竹筷上沾滿了鹽滷，也帶起了一些沉澱在缸底的、未完全溶解的粗鹽顆粒。那些鹽顆粒呈灰白色，大小不均，正是這個時代常見的、未經精煉的官鹽模樣。
“大人請看，”溫令儀將竹筷舉到劉胥吏眼前，“缸中所用，皆是此種官鹽。民婦每次從‘福順商行’購鹽後，都會留下少許樣本，與票據一同儲存，以備查驗。”她說著，從懷裡（實則是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開啟，裡面正是少許同樣的粗鹽。“大人可對比檢視，是否與缸中之鹽一致，也與票據上所載鹽斤品類相符。”
劉胥吏盯著竹筷上的鹽粒，又看看油紙包裡的鹽，臉色一點點變得灰白。一模一樣。他就算想睜眼說瞎話，在這麼多村民圍觀下，也說不出“這是私鹽”這種話來。
趙管家也看到了，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眼神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溫令儀連鹽的樣本都留著！這女人心思縝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劉大人，”溫令儀收回竹筷，將油紙包重新包好，聲音清晰地說道，“缸己開，鹽己驗。大人可還滿意？若滿意，還請大人明示，這‘私鹽’的嫌疑，是否可以洗清了？這‘侵佔官地’、‘偷漏稅賦’的指控，又是否該有個了結了？”
她每問一句，劉胥吏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周圍村民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看向劉胥吏和趙管家的目光也帶上了明顯的質疑和不滿。
劉胥吏騎虎難下。證據確鑿，眾目睽睽，他若再強行糾纏，別說趙家那二十兩銀子拿不穩，自己這胥吏的位子恐怕都要動搖。他狠狠瞪了趙管家一眼，都是這廝情報不準，害他如此難堪！
趙管家也知道今天徹底栽了。他陰毒地看了溫令儀一眼，那眼神彷彿淬了毒的刀子。然後，他忽然眼珠一轉，指著那口被開啟的醬菜缸，以及旁邊另外幾口還沒開封的缸，尖聲道：“就算這缸鹽沒問題，那其他缸呢？誰知道你有沒有在別的缸裡動手腳？劉大人，為了穩妥起見，我看，這些缸都得一一查驗！還有，她作坊裡面，肯定還有存貨和正在用的鹽，都得查！徹底地查！”
他這是要胡攪蠻纏，拖延時間，甚至想趁亂把作坊搞亂！
劉胥吏聞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附和：“對！趙管家所言有理！為了徹底查明，這些缸，還有作坊裡面，都必須查驗！來人啊——”
“且慢！”
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藍色綢緞長衫、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個夥計打扮的人，正分開人群，快步走來。來人正是“福順商行”的掌櫃，周福順。
周福順走到近前，先是對劉胥吏拱了拱手：“劉大人，在下週福順，青陽鎮福順商行掌櫃，有禮了。”
劉胥吏見到周福順，臉色又是一變。周福順在青陽鎮經商多年，信譽卓著，與縣衙裡不少胥吏甚至官員都有交情，可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
“周掌櫃，你怎麼來了？”劉胥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周福順笑道：“聽說劉大人正在查驗我商行客戶‘溫川記’的鹽引憑證，在下身為供貨方，自然該來做個見證，以免產生誤會。”他轉向溫令儀，點了點頭，然後對劉胥吏正色道，“劉大人，溫娘子作坊所用一切鹽斤，確係從我‘福順商行’購買，每一筆交易，商行皆有詳細記錄，與溫娘子手中的票據完全對應。鹽引乃縣衙所發，每批鹽的來龍去脈，在縣衙戶房皆有存檔可查。大人若仍有疑慮，在下願陪同大人前往縣衙，當場核對鹽引存根與交易記錄，以證清白。”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卻分量極重。首接點明瞭可以“去縣衙核對存根”，等於將了劉胥吏一軍——你一個戶房胥吏，難道連自己衙門發出的鹽引存根都不信？還是說，你根本就是在故意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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