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爺收拾乾淨地面，悄然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只餘趙永年一人獨坐。他推開窗，深秋傍晚的冷風立刻灌入，帶著枯葉和塵土的味道，吹散了最後一絲室內的暖意。他望著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暗紅的霞光，眼神幽深。遠處，青陽鎮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更遠的山影如同匍匐的巨獸。他輕輕叩著窗欞，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風裡：“溫令儀……且看這個冬天，你怎麼過。”
窗外的風，一日比一日緊。
趙永年那番話落地後的第西日，清晨醒來時，白石村家家戶戶都感覺到了不同。
裴家小院裡，韓溫推開堂屋的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夾襖——這是用裴燼川獵到的一張兔皮和幾塊粗布縫製的，雖不華麗，但勝在厚實。院子上空的天色是鉛灰色的，沉沉地壓下來，不見一絲陽光。院牆邊那棵老槐樹最後幾片枯黃的葉子，在風中劇烈地顫抖著，發出簌簌的哀鳴。空氣乾冷，吸進鼻腔裡，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彷彿連呼吸都要凝成冰碴。
韓溫站在屋簷下，抬頭望天。風從北邊來，呼嘯著穿過村巷，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草碎屑，打在臉上微微生疼。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等了片刻，什麼也沒有。
但空氣中那股溼冷的氣息，越來越重了。
她轉身回屋，往灶膛裡添了幾塊柴，將昨晚剩的粟米粥重新熱上。陶罐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合著柴火煙氣，在狹小的廚房裡瀰漫開來，帶來些許暖意。裴燼川己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檢查那幾件常用的獵具——弓弦是否緊繃，箭鏃是否鋒利，繩索有無磨損。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
“今天還進山嗎？”韓溫端著兩碗熱粥走出來，放在堂屋那張簡陋的木桌上。
裴燼川放下手裡的弓，走進堂屋。他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粗布短褐，外面套了件無袖的皮坎肩，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結實，似乎並不覺得冷。“去看看。”他接過粥碗，碗壁傳來的溫熱透過掌心，“昨天下的套子，該去收了。再晚，怕雪封了山路。”
兩人沉默地吃著早飯。粥很稀，主要是為了省糧，但喝下去，胃裡總算有了點暖意。屋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嗚嗚地響著，像是什麼東西在哭嚎。
剛放下碗，韓溫忽然聽到院牆外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還有沉重的腳步聲。她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是住在村東頭的李老栓，佝僂著背，手裡拄著根木棍，正一步一挪地往村口方向走。他身上的破棉襖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補丁摞著補丁，在寒風裡顯得空蕩蕩的。他一邊走，一邊抬頭看天，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憂慮，嘴裡似乎還在喃喃自語著什麼。
韓溫心裡一動，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伯。”她喊了一聲。
李老栓停下腳步，轉過頭，見是韓溫，佈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是裴家媳婦啊。”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痰音。
“這麼冷的天，您這是要去哪兒？”
“去……去地裡看看。”李老栓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這風颳得邪性，心裡頭不踏實。我那兩畝薄田，今年收成本就不好，麥種剛撒下去沒多久……就怕這天氣……”
他的話沒說完，但韓溫聽懂了。老農靠天吃飯，對天氣的變化最為敏感。
“您覺得，是要下雪了？”韓溫問。
李老栓重重地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指指向北方：“你看那雲，厚得跟棉被似的，壓得這麼低。風也是乾冷乾冷的，颳得人臉生疼。往年這時候，早該下頭場雪了，可今年……唉，一首幹著。這要是再不下，地裡的墒情保不住，明年開春，麻煩就大了。”
正說著，一陣更猛烈的北風捲過，吹得李老栓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韓溫下意識伸手扶了他一把，觸手只覺得老人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隔著厚厚的破棉襖都能感覺到嶙峋。
“謝謝，謝謝。”李老栓站穩了，搖搖頭，“人老了，不中用了。裴家媳婦，你也回屋吧，外頭冷。這雪……我看懸，就算下，怕也下不大。”
他拄著棍子，繼續蹣跚著往村外走，背影在呼嘯的寒風裡顯得格外渺小單薄。
韓溫站在院門口，望著李老栓遠去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陰沉得彷彿要塌下來的天空。心裡那股從幾天前就開始盤旋的不安，此刻愈發清晰、沉重。
她回到院裡，裴燼川己經收拾妥當，背上了弓箭和繩索。
“我晌午前回來。”他簡短地說。
“小心些。”韓溫叮囑，“看這天色，怕是要變。”
裴燼川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道：“門關好。”說完，他高大的身影便推開院門，很快消失在村巷盡頭的風中。
韓溫關好院門，插上門閂。風聲被隔絕在外，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寒意，依舊從門縫、窗隙裡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她沒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裡，靜靜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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