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的擔憂，恐怕要成真了。
韓溫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轉身快步走回堂屋，從角落裡拿出那盞自制的、用動物油脂和棉線做成的簡易油燈點燃，端著它，走向通往地窖的木板蓋。
地窖入口在堂屋一角，蓋著厚厚的木板。韓溫費力地挪開木板，一股混合著泥土、根莖和醃菜味道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比地上的空氣還要冷上幾分。她端著油燈，小心翼翼地沿著簡陋的土臺階往下走。
燈光昏黃，勉強照亮了地窖不大的空間。這裡原本是裴家用來堆放雜物的地方，被韓溫仔細整理過。靠牆是一排陶缸和瓦罐，裡面裝著醃好的醬菜、酸菜，以及一些曬乾的豆角、茄子等菜乾。另一側，整齊地碼放著幾袋糧食——主要是粟米和少量的豆子，都用麻袋裝著，底下墊了木板防潮。牆角還有幾個小罈子，裝著珍貴的鹽和糖。
韓溫將油燈放在一個土臺上，開始仔細清點。
她先檢查糧食。解開一個麻袋的口，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粟米。米粒乾燥，沒有受潮結塊的跡象。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其他幾袋。這些糧食，是她和裴燼川省吃儉用，加上醬菜生意賺來的錢，一點點攢下來的。原本以為足夠支撐到明年開春，甚至略有富餘。但如果旱情持續，冬天漫長……
她走到醃菜缸前，掀開其中一個缸蓋。濃郁的鹹香和發酵的酸味湧出。缸裡的蘿蔔條醃得色澤金黃，浸在深褐色的醬汁裡，看起來儲存得很好。她又檢查了其他幾缸醬菜和酸菜。這些都是重要的過冬菜，也是目前家裡除了糧食之外最主要的食物儲備。
最後，她走到那幾個小罈子前。鹽只剩下小半壇了，糖更少。鹽是必需品，不僅調味，在缺乏新鮮蔬菜的冬天，也能一定程度上防止某些疾病。糖則是珍貴的能量來源和“奢侈品”。
清點完畢，韓溫心裡有了數。糧食和醃菜暫時夠用，但鹽和糖需要補充。更重要的是，如果旱情導致明年春播困難，或者冬天異常漫長寒冷，現有的這些儲備，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她吹滅油燈，摸著黑爬上地窖，將木板蓋重新蓋好。堂屋裡比地窖暖和些，但依舊冷得讓人想縮起手腳。她走到窗邊，透過窗紙模糊的光影，能看到外面零星飄落的雪花，以及被風吹得亂晃的枯樹枝椏。
這場雪，非但沒有帶來緩解旱情的希望，反而像一記警鐘，敲響在她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接著是門閂被撥動的聲音。裴燼川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更凜冽的寒氣，肩頭和髮梢都沾著未化的雪星子，臉色比平時更冷峻幾分。他反手關上門，將背上的獵物卸下——只有兩隻瘦小的山雞，羽毛凌亂，顯然在寒冷中也不好過。
“山裡怎麼樣？”韓溫接過他脫下的皮坎肩，上面帶著室外冰冷的潮氣。
裴燼川走到灶邊，舀了瓢冷水洗手，水冰涼刺骨。“雪線很高。”他言簡意賅，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低沉，“往年這時候，半山腰就該有積雪了。今年，快到山頂才見著點雪影子。動物……少，蹤跡也亂，不好找。”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韓溫身邊，也望向窗外。“回來的路上，遇到村西的孫老漢，蹲在地頭抽菸，愁得不行。他說，這點雪，連地皮都打不溼。”
韓溫沉默著。裴燼川的話，印證了她的判斷。山上的雪線高，意味著溫度不夠低，降水（雪）不足。動物蹤跡難尋，不僅是因為天冷，也可能是因為食物短缺，動物們活動範圍發生了變化。老農們的憂心忡忡，更是最首接的訊號。
這個冬天，恐怕不會好過。而冬天之後呢？如果降水持續不足，來年的春旱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韓溫轉過身，看著裴燼川，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家裡的存糧和菜，我剛剛清點過，暫時夠吃。但鹽不多了，得想辦法補充。更重要的是，如果冬天很長，或者明年開春地幹種不下去，我們現在的準備，還遠遠不夠。”
裴燼川看著她，眼神專注：“你想怎麼做？”
“開源，節流。”韓溫思路清晰，“節流好辦，我們日常再節省些，非必要不開支。但光節流不行，還得想辦法開源。醬菜生意受季節影響，冬天新鮮蔬菜少，原料是個問題。我上次去鎮上，和周掌櫃聊過，或許可以試試開發點別的，比如耐儲存的豆製品，或者用現有的乾菜、山貨做點深加工。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本錢。”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窗外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飄雪上：“眼下最迫切的，是怎麼把這個冬天熬過去，並且為可能更難的春天做準備。家裡的保暖是個大問題。燒炭盆太費炭，而且不安全。”
裴燼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你有主意了？”
韓溫點點頭，走到堂屋一側的牆壁前，用手拍了拍土坯牆。“這場雪太少了。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家裡的火牆改造，得抓緊了。”
“火牆？”裴燼川微微挑眉，這個詞對他而言有些陌生。
“嗯。”韓溫轉過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亮，“我老家……以前聽人說過的一種法子。簡單說，就是在睡覺的屋子牆壁裡面，砌上彎彎曲曲的煙道，一頭連著灶膛或者專門砌的小爐子。做飯燒火的時候，熱氣就會順著煙道走，把整面牆都烤熱。牆熱了，屋子自然就暖和了。比首接燒炭盆安全，熱量也均勻，還能省柴省炭。”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牆上比劃著煙道大概的走向。“原理不復雜，就是用土坯或者磚石砌成中空的夾牆，留好進煙口和出煙口，確保煙道通暢不堵，別讓煙倒灌進屋就行。咱們臥房的牆，正好挨著廚房灶膛的那面牆，改造起來應該最方便。”
裴燼川聽著，目光隨著她的手指移動，似乎在腦海中構建那個結構。他常年在山裡佈置陷阱、觀察地形，對空間和結構有著本能的理解。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聽起來可行。用料也不復雜，土坯、石頭、黃泥就行。鎮上磚貴，但咱們可以自己打土坯，或者去河邊撿合適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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