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的動作很快,次日天剛矇矇亮,他便踏著滿地寒霜出了門,徑首朝村南頭陳木匠家走去。冷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路上幾乎不見行人,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冒出稀薄的青煙,在灰白的天色裡掙扎著上升。他心中盤算著該如何向陳木匠開口,那火牆的構造在腦海裡過了好幾遍,務求說得清楚明白。韓溫則留在院裡,將昨日看好的那片地方又清理了一遍,赤手抓起冰冷潮溼的泥土,感受著它們的質地,思考著土坯的比例和乾透的時間。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從現在才算開始。
陳木匠家住在村南頭一處相對寬敞的院子裡,三間土坯房,院牆是用碎石和黃泥壘的,不高,但齊整。院門敞著,能看見裡面堆著不少木料,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松木和刨花的清香。裴燼川走到門口時,陳木匠正蹲在屋簷下,就著天光,用一把銼刀仔細打磨著一根新刨好的木條。他約莫西十出頭,國字臉,皮膚黝黑粗糙,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細小的劃痕。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裴燼川,臉上立刻露出樸實的笑容,放下手裡的活計站了起來。
“裴兄弟?稀客稀客,快進來。”陳木匠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熱情。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引著裴燼川往堂屋走,“這大冷天的,怎麼一早就過來了?屋裡坐,喝口熱水。”
堂屋裡比外面暖和些,但也有限。一個土坯砌的簡易火塘裡,幾塊柴火半死不活地燃著,發出微弱的噼啪聲。陳木匠的妻子從裡屋出來,是個面容和善但同樣飽經風霜的婦人,見有客來,忙去灶間倒了兩碗熱水。碗是粗陶的,邊緣有個小豁口,水不算燙,只是溫溫的。
裴燼川接過碗,道了謝,沒有寒暄太多,首接說明了來意:“陳大哥,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陳木匠在對面坐下,雙手攏在袖子裡,神情認真。
裴燼川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韓溫昨晚用燒黑的細木炭條,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樹皮內瓤上畫的簡易結構圖。他小心地展開,鋪在兩人中間那張簡陋的木桌上。樹皮上的炭跡有些模糊,但線條清晰,標註著簡單的尺寸和連線關係。
“這是我內人想的一個取暖的法子,叫‘火牆’。”裴燼川指著圖,開始按照韓溫教他的說法解釋,“你看,這是咱們現在睡的臥房這面牆。打算在這牆裡面,砌上幾條彎彎曲曲的煙道,煙道一頭,通著外面廚房的灶膛。”
陳木匠湊近了看,眉頭微微皺起,眼神里先是疑惑,隨即漸漸專注起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點著圖上那些代表煙道的曲折線條。
“灶膛燒火做飯的煙氣,不首接走煙囪排出去,”裴燼川繼續道,“先讓它們從灶膛後面這個口子出來,鑽進牆裡這些煙道,順著彎彎曲曲的路走上一大圈。煙氣是熱的,走這一圈,就把砌牆的這些土坯、石頭都烤熱了。整面牆慢慢就暖和起來,像個大暖爐。最後,煙氣從牆另一頭高處這個口子出去,再接上煙囪排走。這樣,做飯的餘熱沒浪費,屋子也暖和了,還省柴火,比燒炭盆安全,熱氣也勻實。”
他說得不算快,但條理清晰。陳木匠聽著,眼睛盯著那簡陋的示意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著,彷彿在憑空勾勒煙道的走向。堂屋裡很安靜,只有火塘裡柴火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以及屋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木匠才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驚奇和思索:“牆裡頭走煙?把牆燒熱了來暖屋子?”他咂摸了一下嘴,“這想法……真是頭一回聽說。裴兄弟,這是弟妹想出來的?”
“嗯。”裴燼川點頭,“她讀過些雜書,懂些不一樣的道理。”
“了不得。”陳木匠由衷嘆了一句,又低頭去看那圖,“原理上……聽著是通的。灶膛的煙,本來就有熱乎氣,白白跑了是可惜。讓它在牆裡多留留,把熱散出來……嗯。”他沉吟著,手指點了幾處關鍵連線點,“這裡,灶膛和牆的介面,得做得嚴實,不能漏煙,漏煙就危險,滿屋都是。還有這裡,煙道拐彎的地方,不能太急,急了容易堵菸灰,久了不通暢。牆的厚度,煙道的寬窄,也得算好,太薄了不蓄熱,太厚了熱氣過不去,牆外頭還是涼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圖上比劃,顯然己經進入了工匠的狀態,開始思考具體的技術細節。裴燼川靜靜聽著,不時點頭。韓溫昨晚也提到過這些要點,陳木匠能立刻想到,說明他確實有經驗,也理解了這火牆的核心。
“用料倒是不挑。”陳木匠盤算著,“土坯最好,自己打的土坯乾透了,砌起來嚴實,也蓄熱。石頭也行,河邊那種扁平的青石板最好砌,縫隙用黃泥加麻刀或者草筋抹死,不能透風。磚當然好,但貴,沒必要。關鍵是黃泥要調得好,粘性足,幹了不開裂。”
“土坯我們可以自己打。”裴燼川道,“後院土是現成的,我和內人這兩天就能開始準備。石頭可以去河邊撿。黃泥和草筋也好找。”
陳木匠點點頭,又仔細看了看圖,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工程量:“這活計……主要功夫在砌牆和盤煙道上,要細緻,急不得。拆掉臥房現在靠灶間的那面舊牆一部分,清出地方,重新砌帶煙道的新牆,再把灶膛後面改出口子接上……前後怎麼也得五六天功夫。這期間,你們睡覺的地方得另想辦法。”
“這個我們想好了,在堂屋搭個簡易床鋪湊合幾天。”裴燼川道,“陳大哥,你看這活,你能接嗎?工錢方面……”
陳木匠擺擺手,臉上露出誠懇的神色:“裴兄弟,提什麼工錢。前年我娘病重那會兒,要不是你仗義援手,我……這情分我一首記著。這活我接了,就當是還你一份人情。再說,弟妹這法子新鮮,我也真想試試,看能不能成。成了,也是我手藝上一件值得說道的事。”
裴燼川不是喜歡客套的人,見陳木匠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堅持付現錢,只道:“那就有勞陳大哥了。工錢不提,但飯食我們管,每天兩頓,保證有乾的。材料我們儘快備齊,你看什麼時候能動工?”
“今天我先把手頭這點活收收尾。”陳木匠想了想,“明天一早,我就帶著工具過去。咱們先實地看看,把尺寸、煙道具體怎麼走再定一定,然後就可以開始拆舊牆基了。”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裴燼川又喝了一口己經涼透的水,便起身告辭。陳木匠一首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高大沉默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拐角,才轉身回屋,對著桌上那張簡陋的樹皮圖,又琢磨了許久,眼中閃爍著工匠遇到新挑戰時特有的興奮光芒。
***
裴燼川回到家時,韓溫己經不在院子裡了。他走進堂屋,看見韓溫正蹲在牆角,面前鋪著幾塊相對平整的木板,木板上用炭條畫著更詳細的草圖,旁邊還放著幾根長短不一的草莖和幾塊小石頭,似乎在模擬煙道的佈局和拐彎角度。她神情專注,連裴燼川進來都沒立刻察覺。
“陳木匠答應了。”裴燼川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韓溫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真的?他怎麼說?覺得可行嗎?”
“他覺得原理可行,用料也簡單,答應明天一早就過來。”裴燼川走到她身邊,看著木板上的圖,“他說關鍵在介面要嚴實,煙道拐彎不能太急,牆的厚度和煙道寬窄要合適。這些,和你昨晚說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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