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的心跳在裴燼川那句話出口的瞬間，漏跳了一拍。
屋外風雪的聲音似乎驟然遠去，只剩下油燈芯燃燒時那細微的、卻在此刻被無限放大的噼啪聲。她看著裴燼川，他臉上的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有決絕，有沉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但更多的，是一種將她全然納入他世界的、毫無保留的坦誠。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木炭筆，指尖還沾著灰黑，輕輕按在粗糙的紙頁上。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坐姿，身體不自覺地向他那邊傾了傾，目光沉靜而專注地落在他臉上，用最無聲的姿態，給出了她的回答：我在聽。
裴燼川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手中那把己經被擦拭得鋥亮、幾乎能映出燈火的柴刀，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刀背。那觸感，似乎將他帶回了某種熟悉的、卻早己被刻意塵封的觸覺記憶裡。
“我……”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帶著一種砂石摩擦般的質感，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從喉嚨深處艱難地剝離出來，“我不是白石村人。甚至……不完全是北地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又像是在積蓄勇氣。油燈的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躍，投下細碎的陰影。
“我出生在更北邊，靠近邊關的一個小軍屯。父親是屯田的軍戶，母親早逝。從小，見得最多的就是戍邊的烽燧，聽得最多的就是戰馬嘶鳴和操練的號子。”他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語速緩慢，像在講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故事，“十六歲那年，按軍戶規矩，我頂了父親的缺，入了邊軍。一開始在輜重營，後來……因為箭術還行，腿腳也快，被選進了‘鐵山營’的斥候隊。”
“鐵山營。”韓溫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她對這個時代的軍事建制一無所知，但這名字聽起來就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屬於邊疆的鐵血氣息。
“嗯。”裴燼川點了點頭，終於抬起眼，目光卻似乎穿透了眼前溫暖的牆壁，看向了遙遠的、風雪肆虐的過去，“北境邊軍裡，鐵山營不算最精銳，但以能吃苦、擅奔襲、長於偵察著稱。營裡的兄弟，大多是邊關苦寒之地出來的，耐得住寂寞，也熬得住風雪。”
他的描述開始有了畫面。
韓溫彷彿能看見：廣袤無垠、被冰雪覆蓋的荒原，朔風如刀，颳得人臉生疼。低矮的土坯營房外，旌旗被凍得硬邦邦的，在風中發出獵獵的、近乎撕裂的聲響。一群穿著臃腫破舊皮襖、臉膛被風沙和嚴寒刻滿溝壑的漢子，沉默地檢查著弓弦、箭囊、短刀和乾糧袋。馬匹噴著白汽，不安地刨著凍土。空氣裡瀰漫著牲口糞便、皮革、劣質菸草和一種混合著鐵鏽與汗水的、屬於軍營的獨特氣味。
裴燼川的聲音繼續流淌，將那些畫面填充上細節和溫度。
“我在斥候隊待了七年。從新兵蛋子，到普通斥候，再到隊正。”他說到這裡，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對過往某個瞬間的模糊追憶，“隊正手下有二十來個兄弟。我們乾的活，就是往北，往更北，深入到韃靼人活動的草場、戈壁，甚至他們的部落邊緣。看他們的動向，數他們的帳篷和馬匹，探查有沒有異常的集結，有沒有新的水源被佔據……有時候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風餐露宿，與狼群為伴。凍掉手指腳趾是常事，遇上小股的遊騎，免不了廝殺。能全須全尾回來的，靠的是運氣，更是彼此照應。”
他描述了一次尋常的偵察：如何在齊膝深的雪地裡潛行，如何靠辨識野獸足跡和風向判斷前方是否有埋伏，如何在寒夜裡輪流值守，聽著遠處狼嚎和近處同伴壓抑的咳嗽聲，如何用凍僵的手就著雪水啃咬硬得像石頭的乾糧餅子。那些細節具體而微，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粗糲的真實感，讓韓溫忍不住攏了攏身上的夾襖，儘管屋內溫暖如春。
“雖然苦，雖然險，但那時候……心裡是踏實的。”裴燼川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懷念，“軍功是按探查到的情報價值、斬獲的首級來算。我運氣不差，身手也還過得去，攢下些功勞。上面的將軍也認得我這張臉。若沒有後來那件事，或許……我能憑軍功換個更好的前程，或者調去相對安穩些的地方，娶個媳婦，像父親一樣，在軍屯安個家。”
他的話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屋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油燈的火苗猛地竄高了一下，又緩緩回落，光影在裴燼川的臉上劇烈地晃動，將他眼底驟然翻湧起的黑暗與痛楚照得無所遁形。
韓溫的心揪緊了。她知道，關鍵的轉折點來了。
裴燼川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吸入胸腔時，帶著明顯的顫抖。他握緊了手中的柴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是……承平十七年，冬末。”他的聲音重新響起，卻像是從冰封的河面下艱難鑿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凜冽的寒氣，“邊關剛經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衝突，雙方都折了些人馬，暫時偃旗息鼓。但上頭覺得蹊蹺，韃靼人退得太乾脆。鐵山營接到密令，派幾支精幹的斥候隊，分不同路線，向北深入三百里，重點探查幾個往年韃靼貴族秋冬常駐的草場谷地，看是否有異常屯兵或物資轉運的跡象。”
“我帶的隊，抽到的是最西邊，也是公認最苦、最荒涼的一條線。那裡己經靠近沙漠邊緣，水草不豐，尋常時節連韃靼牧民都很少去。”裴燼川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是屬於斥候隊正審視地形、評估風險時的眼神，“我們走了八天。情況確實不對勁。太安靜了。連常見的狼群和黃羊群都少見。首到第九天傍晚，我們在一個乾涸的古河道拐彎處，發現了一些不該出現在那裡的車轍印。”
他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緊張的時刻。
“車轍很深，印痕新鮮，絕不是牧民勒勒車能壓出來的。而且不止一輛。我們順著痕跡悄悄跟上去，在天黑前，摸到了古河道盡頭一片背風的、巨大的岩石山坳裡。”裴燼川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然後……我們看到了。”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韓溫以為他不會再繼續說下去。油燈的光靜靜地照著，他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意。
“山坳裡，停著十幾輛大車。車都用油氈蓋得嚴嚴實實，但守車的人……穿著韃靼人的皮袍，說的卻是漢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我們伏在岩石上，聽得清清楚楚。”裴燼川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什麼，“他們在交接。一邊是韃靼人，另一邊……雖然也穿著韃靼服飾，但舉止動作，分明是邊軍的人。我們聽到他們零星交談，提到了‘胡將軍’、‘下一批’、‘鐵料’、‘弓弦’……”
韓溫倒抽了一口涼氣。即便對軍事再不敏感，她也立刻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走私軍械！而且是邊軍高階將領與敵國勾結！
裴燼川點了點頭，看懂了她的震驚。“我們當時伏在石頭後面，渾身的血都涼了，又像是燒了起來。我手下有個兄弟，性子最烈，當時就要衝下去拼命，被我死死按住了。那不是拼命的時候，對方人數比我們多，而且……我們得把訊息帶回去。”
他的敘述進入了最緊張、也最慘烈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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