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有妻:寒門夫君掌心嬌》第153章 冬夜密談(1)

作者:獨賦清秋·10小時前

王氏的咒罵聲在冰冷的堂屋裡迴盪,她兒媳低著頭不敢接話,悄悄退了出去。炭盆裡那點微弱的火光跳躍了幾下,映得王氏那張扭曲的臉忽明忽暗。她盯著門外灰濛濛的天,牙齒咬得咯咯響,心裡翻騰著各種惡毒的念頭。那白眼狼竟敢拿著裴家的東西去討好外人,博取名聲,全然不把她這個舅母放在眼裡!這口氣,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一陣更猛烈的穿堂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炭火明滅不定,也吹得王氏心頭那簇嫉恨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

同一日的傍晚,天色比往日黑得更早。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下來,北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風穿過村巷時,發出嗚嗚的低鳴,時而尖利,時而沉悶。

裴家小院裡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主屋的門窗緊閉著,厚實的門簾己經掛上,是陳木匠下午趕工做好的第二床——第一床給了孫婆婆,這第二床便掛在了自家門上。深藍色的粗布簾子,裡面填了舊棉絮和稻草,沉甸甸地垂下來,將門縫擋得嚴嚴實實。窗縫也用舊布條裹著稻草搓成的細繩仔細塞好了。

屋內,火牆持續散發著穩定的暖意。那暖意不像炭盆那樣炙熱逼人,也不像柴灶那樣忽冷忽熱,而是一種均勻的、融融的、從牆壁和土炕深處透出來的溫熱。空氣乾燥而舒適,帶著泥土被烘烤後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炕桌上,一盞陶製的油燈亮著。燈芯是新換的,火焰穩定,黃豆大小的光暈在燈盞裡輕輕搖曳,將坐在炕桌兩側的人影投在糊著舊年畫的土牆上,拉得長長的。

韓溫盤腿坐在炕桌裡側,面前攤開著幾樣東西:一本她自己用線訂的粗糙冊子,裡面用燒黑的細木炭條記錄著一些數字和事項;幾塊大小不一的、磨得光滑的鵝卵石,代表不同數量的糧食或錢;還有一小截用來劃線的木炭。

她身上穿著那件半舊的靛藍色夾襖,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固定。油燈的光暈照在她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鼻樑挺首,嘴唇微微抿著,神情專注。

裴燼川坐在她對面的炕沿上,背靠著火牆暖熱的那一面。他換下了白日出門的厚棉襖,只穿了件深灰色的單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他手裡拿著一塊粗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短柄柴刀的刀刃。刀刃在油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與擦拭布摩擦時,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沙沙聲。

屋外風雪呼嘯,屋內卻只有燈芯偶爾噼啪的輕響,柴刀擦拭的聲音,以及韓溫翻動冊子時紙張的窸窣聲。一種奇異的安寧籠罩著這方小小的、溫暖的天地。

韓溫的目光從冊子上抬起,落在那些代表存糧的鵝卵石上。她伸出手,將其中幾塊較大的、代表高粱和糙米的石頭撥到一邊,又將幾塊較小的、代表豆類和碎玉米的石頭攏在一起。

“地窖裡,”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清晰而平穩,“高粱還有大概一百二十斤,糙米六十斤左右,雜豆和碎玉米混在一起,約莫八十斤。鹹菜罈子有三十七個,蘿蔔、芥菜、雪裡蕻都有,每個罈子大概能出十五到二十斤鹹菜。”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冊子粗糙的邊緣:“今天給孫婆婆和李大山家,一共拿出了十五斤雜糧,兩塊鹹菜疙瘩。按這個量算,如果我們自己省著點,加上作坊那邊張嬸子一家三口的工錢糧,撐到開春……應該勉強夠。”

“勉強”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但裴燼川擦拭柴刀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看向她。

韓溫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迴避其中的詢問意味:“今天去看了孫婆婆和李大山家,我才真正明白,‘勉強夠’和‘能活下去’,中間隔著多遠的距離。”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孫婆婆的屋子,風一吹,整個都在晃。李大山家兩個孩子,縮在被子裡,小臉凍得發青,眼睛看著我們拿去的糧食,亮得讓人心裡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那溫熱乾燥的空氣進入肺腑,卻驅不散心頭的沉重:“我們幫了這兩家,心裡是踏實了些。可村裡像他們這樣的,還有多少?趙嬸雖然嘴碎,但有兒子兒媳,家裡有壯勞力,日子再難,總比完全失去依靠的強。可那些真正的孤寡,那些勞力不足、孩子又多的人家呢?我們看見了,知道了,還能裝作沒看見嗎?”

裴燼川將擦好的柴刀放在炕沿,刀刃朝裡。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韓溫。油燈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裡跳躍,那裡面沒有驚訝,沒有反對,只有一種深沉的、瞭然的理解。

“你想怎麼做?”他問,聲音低沉而平穩,彷彿在問明天早上吃什麼。

韓溫的手指在冊子上划動,指向她之前用木炭寫下的一行小字:“作坊的流動資金,現在幾乎沒有。之前賣醬菜和山貨攢下的一點錢,買了火牆的材料,又置辦了些過冬的必需品,剩下的……不到二百文。”她苦笑了一下,“這點錢,買不了多少糧食,更救不了幾個人。”

“但是,”她的手指移到另一行字上,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明亮,“冬天也不是完全沒有進項。快過年了,鎮上、甚至村裡條件稍好的人家,總要備些年節吃食。我們的醬菜味道好,鹹香下飯,儲存時間也長。我可以試著接一些小訂單,專門做年節用的醬菜禮包,分量不用大,包裝弄得乾淨體面些,價格可以稍微提一點。還有,我上次試著用紅薯和雜糧粉做的那個‘甜糕’,張嬸子嚐了說好吃,孩子也喜歡。雖然材料簡單,但勝在新鮮,甜而不膩。也可以少量做一些,搭著醬菜賣,或者單獨賣給有孩子的人家。”

她一邊說,一邊用木炭在冊子空白處快速記下幾個關鍵詞:年節醬菜禮包、甜糕、小訂單、包裝。

“這些零零碎碎的收入,加起來可能也不多,但至少能讓作坊的現金流動起來。”韓溫抬起頭,看向裴燼川,“有了這點活錢,再加上我們自家地窖裡還能再勻出一些糧食,我就在想……我們能不能換一種方式幫人?”

裴燼川微微向前傾身,表示他在認真聽。火牆的熱度烘著他的後背,讓他單薄的衣衫下透出暖意。

“單純送東西,一是我們送不起那麼多,二是……”韓溫斟酌著用詞,“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今天送糧食,他們感激,可吃完了呢?下次再有難處,是繼續指望我們送,還是自己想辦法?長期下去,對雙方都不是好事。而且,村裡難免會有人說閒話,說我們顯擺,或者說受助的人不知感恩、賴上我們。”

她想起白天井臺邊趙嬸那閃爍的眼神和壓低的聲音,心裡明白,這樣的閒話恐怕己經開始了。

“所以,我在想‘以工代賑’。”韓溫說出這個詞時,注意著裴燼川的反應。見他眼神微動,露出思索的神色,便繼續解釋道,“就是,我們以作坊的名義,僱傭村裡那些確實困難、但有勞力的人家,來做一些簡單的活計。比如,清理醃製醬菜用的菜頭菜葉,搬運曬乾的原料,打掃作坊的院子,或者幫忙打包。活不重,也不要求多高的手藝,按天或者按量計算,付給他們糧食,或者少量的工錢。”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這樣,他們是透過自己的勞動換來了糧食,心裡踏實,也有尊嚴。我們付出了糧食或工錢,但得到了勞動力,作坊的運轉也能更順暢些。最重要的是,這是一種‘交換’,不是‘施捨’。願意來幹活的人,至少是願意自食其力、改變現狀的。我們幫的,也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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