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沒了小院。
裴燼川坐在堂屋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韓溫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搖曳。遠處傳來幾聲狗吠，短促而警惕。裴燼川忽然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低聲道：“明天一早，我帶隊上山。你在家……鎖好門。”
韓溫點頭，將涼透的茶壺重新放到灶上溫著。火光映著她的臉，平靜之下，是繃緊的弦。
這一夜，兩人都沒怎麼睡。
韓溫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熱風，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家裡還剩多少糧食，夠不夠支撐二十多人的飯食；修渠需要哪些工具，哪些家裡有，哪些需要借；如果水源真的找到了，引水路線該怎麼規劃最省力……
五百兩。
這個數字像鬼魅一樣，時不時從思緒的縫隙裡鑽出來。
她翻了個身，看向炕的另一側。裴燼川背對著她躺著，呼吸均勻，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他也沒睡著。
天快亮時，韓溫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雞叫頭遍，她就醒了。
灶房裡己經亮起了火光。裴燼川正在燒水，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灶膛裡的火光照亮了他半邊臉。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袖口和褲腿都用布條紮緊，腰帶上彆著柴刀和一把短柄鐵鎬。
“醒了？”他頭也不回地問。
“嗯。”韓溫起身，走到灶邊，“我做飯。”
裴燼川點點頭，往灶膛裡添了把柴，起身去院子裡打水。水缸裡的水己經見底了，他搖了搖，只舀出小半瓢渾濁的水。
韓溫看著那點水，心裡一沉。
她開啟糧缸，舀出兩升黍米，又抓了一把幹豆子。這是今天二十多人的早飯——黍米粥，摻豆子，再切點鹹菜。糧食消耗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
天剛矇矇亮，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韓溫正在灶前攪著粥，聽見聲音，擦了擦手走出去。
院門外站著六個人。
李大山站在最前面，佝僂著背，手裡攥著一頂破草帽。他身後是張寡婦，瘦得顴骨高聳，眼睛卻亮得嚇人；王鐵頭，村裡有名的壯勞力，但此刻也臉色蠟黃；劉老根，五十多歲的老漢，揹著一捆繩索；王小栓，昨天報信的那個半大小子；還有一個是趙二狗，二十出頭，眼神躲閃，不敢看人。
裴燼川從堂屋裡走出來。
六個人立刻站首了些，眼神里帶著敬畏，也帶著忐忑。
“都來了。”裴燼川掃了他們一眼，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規矩先說在前頭。”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第一，上山聽我指揮，我說往哪走就往哪走，我說停就停。”
“第二，管兩頓飯，早飯和午飯。幹得好，晚上還能帶點回去。”
“第三，水渠修成了，用水按出力多少分。出力多的多分，出力少的少分，不出力的，一滴也別想。”
話音落下，院子裡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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