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站在後院新翻的菜畦邊，看著那些剛剛撒下的菠菜種子。土是乾的，但她己經讓栓子把今天攢的洗菜水均勻地灑了一遍。水滲進土裡，留下深色的痕跡，很快又被幹渴的土壤吸走。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土，種子還躺在那裡，小小的，黑黑的，像沉睡的眼睛。身後傳來作坊裡女工們的說話聲，還有石磨轉動的聲音——她們正在試驗磨豆粉。空氣中飄來豆腥味，混合著泥土的氣息。她知道，這些小小的嘗試，可能改變不了大局，但至少，她在做。至少，她在給這片乾渴的土地，種下一粒粒微小的希望。院牆外，隱約又傳來婦人們的議論聲，忽高忽低，像風裡的枯葉。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時，看見裴燼川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布包，正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沉。
韓溫走過去，聞到布包上散發出的桐油味——那是防水的味道。她心裡一動，己經猜到了什麼。
“要出門？”她問，聲音平靜。
裴燼川點點頭，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幾件換洗的粗布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包乾糧——是昨天她做的豆渣餅，用油紙包著。最下面，壓著一把短刀，刀鞘是舊的，但刀柄磨得發亮。
“去鄰縣。”他說，“找個人。”
韓溫沒問是誰。她知道裴燼川有過去，有她不知道的關係網。她只是走到桌邊，拿起那把短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刃很薄，泛著冷光，刀身上有細密的紋路——是上好的鋼。
“多久？”她問。
“快的話，五六天。”裴燼川說，“慢的話，七八天。”
“去做什麼？”
“打聽訊息。”裴燼川看著她，“邊境的，官場的，還有更大範圍的年景。順便……”他頓了頓，“看看能不能透過關係，買些糧，或者別的耐儲存的東西。”
韓溫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這是必要的。他們現在就像井底之蛙，只知道白石村這一片天旱，卻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己經亂成什麼樣。糧價一天一個樣，流民的訊息越來越多，如果真有大範圍的災荒，光靠他們這點儲備，根本撐不了多久。
她需要知道真實的情況，需要更多的物資，需要提前佈局。
而裴燼川，是唯一能走出去的人。
“危險嗎？”她問。
裴燼川搖頭：“不危險。我去找的是舊日的袍澤，己經退隱多年，在鄰縣開了個小鋪子，做點雜貨生意。他路子廣，訊息靈通。”
“路上呢？”
“我會小心。”
韓溫看著他。這個男人總是這樣，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實實在在。她知道他說“小心”，就一定會小心。可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陣陣發緊。
她轉身走進裡屋，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攢下的碎銀子，一共八兩。又拿出兩串銅錢，約莫五百文。想了想，又翻出一個小瓷瓶——裡面是她用野薄荷和艾草熬製的藥膏，能防蚊蟲，也能治些小傷。
走回堂屋，她把東西一樣樣放在桌上。
“這些銀子你帶著，萬一要買糧，或者打點關係。”她說，“銅錢路上用。藥膏帶著，萬一被蟲咬了，或者擦傷，抹一點。”
裴燼川看著她忙碌，眼神軟了下來。
“家裡錢不多了。”他說。
“我知道。”韓溫把東西塞進他的布包，“但該花的得花。訊息比錢重要。”
她又去灶房，從缸裡舀出半袋麵粉，加了水和鹽，揉成麵糰。灶火己經燒旺，鐵鍋燒熱，她麻利地烙餅。餅子很薄，兩面烙得焦黃，散發出麥香。烙了十張，用油紙包好，又用布裹了一層。
“這些餅耐放，路上吃。”她把餅包塞進布包最上面，“水囊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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